前陣子剛結束的 2026 台北國際書展,現場氣氛明顯比過往活潑許多。除了密集的講座與主題活動外,甚至出現遊覽車直接開進場館、打造沉浸式場景的策展設計。原本在大眾印象中略顯嚴肅、制式的書展,正努力嘗試用更開放與體驗式的方式接觸讀者。
然而,在書籍的宣傳語彙上,卻似乎仍然圍繞著同一個關鍵詞「得獎」──大多數業者似乎仍認為只要有獎項背書,就能與銷售量劃上等號,或是更容易在茫茫書海中被看見。這種現象並不令人意外,但它也透露出一種尚未鬆動的行銷邏輯。
其實從歷年來的觀察中我們會發現,台灣出版界對獎項的執著並非基於虛榮、也非判斷錯誤,而是一種來自過往經驗的「集體記憶」:
在媒體通路相對集中、書店仍是公共文化場域的年代,獎項確實是一種極為有效的「品質背書」。得獎,意味著被媒體報導;被報導,意味著被更多讀者看見;被看見,往往就能轉化為銷量與影響力──在那個年代,獎項不只是評選機制,而是一個能將內容送進公共視野的制度節點。
然而,正如我在上篇專欄文章中所說,這套邏輯也正快速失效中。
在平台與演算法分配注意力的時代,獎項不再保證觸及;它更像一個放大器,只能放大已存在的注意力,卻無法創造新的入口。因此,問題不在得獎是否重要,而在我們是否仍把它當成「行銷完成」的句點,或是「內容值得被跨域」的充分證明。
當「得獎」不等於「銷量」逐漸成為讓人有感的常態,為何出版業至今仍如此仰賴獎項呢?
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出於產業結構的現實面。
出版行銷的現實帳:規模小、首刷少、資源結構先天受限

首先,多數出版社本身就是小規模經營:人力有限、現金流緊繃、行銷預算長期偏低。在這樣的前提下,出版行銷不太可能像線上課程或電商那樣,擁有完整的漏斗設計、素材工廠與廣告投放節奏。
更現實的是印量結構:首刷量下修、再刷機率低,幾乎已是業界常態。這意味著行銷往往是一場一次性的賭注:如果第一波沒有打中,就很難再有第二波資源翻盤。
在這樣的條件下,出版社自然會把希望寄託在「外部入口」:媒體、書店、名人推薦、KOL 露出,以及獎項。這些都是相對可承擔風險、又能帶來短期能見度的方式。
然而,當編輯必須逐一聯繫 KOL 或 KOC、寄送新書、等待對方是否願意撰文時,大家也逐漸意識到:在注意力高度分散的環境裡,即便成功取得幾篇推薦文章,其對整體銷售動能的影響往往也很有限。
於是,用獎項作為行銷手段這個「萬年老招」,不得不成為低資源結構下,出版業者們一個看似理性、也相對安全的選擇。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這麼多年下來,難道台灣的出版業行銷除了「得獎作品」、「名人推薦」外,都沒有任何新招嗎?答案當然是有的:在行銷資源高度受限下,另一個幾乎所有出版社都會說的關鍵字是:「跨域」。
「跨域」改編,真能成為救市萬靈丹嗎?
「這本書很適合改編影視。」
「這個 IP 如果做成影集一定很有市場。」
「這個題材很國際。」
近年不乏台灣文學作品被改編成影劇、甚至登上國際串流平台造成觀影熱潮,因而回頭推升書籍銷量的案例。因此如今很多出版業者都「寄希望於跨域」,從是否具備改編成影劇的潛力,來評估是否投入資源出版、行銷某些文字作品。
但問題在於:很適合改編,並不等於市場上真的有人需要它被改編。

多數出版端的跨域想像,仍停留在「敘事層」,而非「流程層」:它通常只是一種「感覺」與「期待」,而不是一套具體可被對接、可被評估、可被交易的務實設計。
缺乏清楚的素材包、權利結構、使用情境分析與提案節奏,這些想像中的「跨域改編」便往往只存在內部會議裡,始終無法真正進入市場。
於是在多數情況下,這些有「跨域」潛力的 IP,在出版業者眼中只是一個有或無的「結果」──例如是否被影視改編、被大平台選中;而不是一套「可以反覆被使用的內容設計」。
事實上,如果只把跨域理解為「是否能拍成影集」,那麼成功案例注定極少,多數內容也注定被判定為「不夠格」。
但我們如果把「跨域」理解為:內容是否能被放進人們不同的生活情境、人生階段中使用,情況就會完全不同:
「跨域」絕不僅限改編戲劇,而是「使用情境」
影視改編當然是一種「跨域」的主流,但它也是高門檻、低機率、結果導向的;反觀「使用情境的轉換」,則是低門檻、可累積、流程導向的。
當內容可以從「坐下來讀」的場景,轉移到通勤、運動、家務、睡前⋯⋯當它能從一次性的閱讀體驗,變成長期被陪伴、被重複使用的內容──這就是出版業者真正最有機會的「跨域」。
舉例來說,「有聲書」正是最鮮明的例子之一。
有聲書的成長,經常被誤解為讀者「閱讀習慣的改變」,但它真正代表的,其實是閱讀入口的偏移。
紙本書需要完整、被保留的注意力時間;而有聲書進入的是生活的縫隙,如通勤、打掃、運動、入睡前。它與 Podcast、影音、音樂競爭的是同一段人生時間,而不再只是與其他書競爭。
這也代表一個關鍵轉變:書不再只是被「閱讀」,而是被「使用」。
而要成為一個能在不同情境中被「使用」的內容,也勢必需要被重新設計與製作,絕非「轉個檔就好」而已。節奏、結構、聲音角色、敘事密度,都必須重新思考。成功的有聲內容,往往在出版之前,就已開始被當成另一種使用情境來設計,而非事後附加的「副產品」。
台北書展的鮮明趨勢:讀者更重「體驗」與「情境」

如果說前述都是結構與理論,我們不妨回頭看看剛舉辦完的台北國際書展。它正好提供了一個非常具體的現場對照:
今年的書展,明顯不再只是「賣書的地方」。從展區設計到活動安排,可以看到策展方向正在往「體驗式閱讀」與「情境式接觸內容」移動,如童書館以生活場景進行設計、漫畫與數位內容被拉進主展區、主題館結合展演與對談──閱讀,被包進一整個可進入的空間裡。
在行銷號召上,國際參與度與跨文化內容的比重也更加明顯。來自日本、韓國、泰國等地的創作者與作品,不再只是版權攤位的一角,而是被包進活動、講座與讀者互動之中。這不是單純增加外文書比例,而是嘗試讓內容以「可被體驗、可被理解」的方式進場。
現場銷售狀況也提供了另一層觀察。有出版社在書展期間因為銷售熱絡,出現緊急再版的情況。這並不意味整體書市回到高峰,而是顯示:在對的場域與情境裡,實體書仍然能被大量選擇。
同時,今年書展的講座與活動數量亦顯著增加。比起過往以新書發表為主的單點活動,如今更像是一個高密度的內容節點,作者、編輯、讀者、策展人同時在場,閱讀不再只是買書看書,而是一段共同參與的過程。
上述這些現象也都指向同一件事:出版行銷的趨勢正在從「曝光書籍」,轉向「設計內容被接觸的方式」。
當平台開始設計閱讀生態系:Spotify 的「紙電聽」整合
如果說台北書展看到的是出版業的調整,那麼近期 Spotify 的動作,則揭示了另一個更深層的市場大趨勢變化:
2026 年 2 月,Spotify 宣布正式進軍實體書市場,將在美國與英國透過與 Bookshop.org 合作,在 App 內直接販售紙本書。同時推出名為「Page Match」的功能,讓使用者能透過手機鏡頭掃描紙本頁面,自動對應至有聲書播放段落;也能從有聲書進度反向定位至紙本頁碼。
這不只是跨足出版銷售,而是一次閱讀形式的整合設計。
紙本書、電子閱讀與有聲書,不再是彼此競爭的格式,而是可以流動切換的使用情境。讀者可以在書桌閱讀紙本,在通勤時無縫銜接有聲版本,在需要時透過語音摘要回顧重點。閱讀不再被鎖定在某一種形式裡,而是成為一個可切換、可延續的體驗。
這正是上面所說「入口偏移」的具體實踐。

閱讀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安排進不同的人生時間裡。而平台的角色,不是賣書,而是設計這些時間如何被使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Spotify 並不是出版社,卻在設計閱讀的生態系。當平台開始定義閱讀的流動方式、串接格式與收益模式時,出版社若仍只專注於單一本書的製作與銷售,就很可能在未來的內容供應鏈中愈趨邊緣化。
這件事所揭示的,不只是技術整合,而是權力結構的轉移。
「推廣內容」不只是行銷的責任,更是製作層級的問題
當跨域被理解為使用情境的轉換,我們就會立刻發現一件事:這不可能只靠行銷部門完成。
決定一個內容是否適合用聽的、是否需要改寫、是否需要重新分章、是否要邀請作者或演員參與,這些都屬於製作層級的判斷,而非宣傳層級的包裝。
然而,在傳統出版分工裡,這個角色往往不存在。編輯負責把書做完,行銷負責把書推出去,版權負責授權事宜,其中卻缺乏一個對「內容的一生」負責的角色,去思考它還能如何被使用、被轉譯、被延續。
這也正是當代出版分工最大的斷裂。
在內容被要求進入多種平台、多種使用情境的時代,出版社需要的不是更多零碎的技能,而是一個能整合內容、平台、受眾與使用方式的「製作人型角色」:這個角色不只是負責出版流程,而是負責內容的可持續性;不只是問「這本書能不能賣」,而是問「這個內容能活多久、活在哪裡」。
而最接近這個位置的人,其實往往就是編輯。
然而,編輯要轉型成為製作人,光靠「個人的努力與覺悟」也未必能辦到。在制度層面,如果出版社或平台不願意重新設計分工、不願意提供跨域與談判相關的訓練,那麼編輯人才即使有製作人思維,也只能在檯面下替內容操心,卻無法真正影響決策。
在個人層面,編輯也必須鬆綁對「商業談判」的抗拒。因為「談錢俗氣」看似清高,卻等於把內容的未來交由他人定義。談判不是對立,而是把價值說清楚,為內容爭取能被長期使用的條件。
當跨域被理解為使用情境,而不只是影視改編,出版真正需要的,就不只是更聰明的行銷技巧,而是一套能培養「製作人型編輯」的訓練體系與組織架構──讓最懂內容的人,不只把書做好,也能替內容爭取活下去的位置。
給想成為「製作人型編輯」的你

如果閱讀這篇文章的你,正是出版產業中想要力求創新、讓好作品被更多人看見的編輯,以下是我的一些小小建議:
過往,編輯的角色多半是挑選、與作者溝通、調整潤飾出一個好作品,然後被動期待被書店、獎項評審、影視平台選中。但當「閱讀」正在重新定義其使用情境的時代,編輯就不再只是內容的協助者與守門人,更是內容未來的規劃者。
因為最了解內容節奏與受眾輪廓的,本來就是編輯。
然而,要成為成功的「製作人型編輯」,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當我們判斷一個作品適合改編為漫畫,就必須理解漫畫的商業模式與開發期程;
當我們談影視授權,就必須知道前期開發流程與授權回收模型;
當我們談有聲書,就必須理解平台分帳與使用情境。
製作人不是把內容想像成別的形式就好,而是在理解對方產業邏輯的前提下,提出可評估、可執行、可談判的方案。否則,跨域只會停留在創意層,而無法進入交易層。
而如果你是出版業者或主管,以下的忠告也希望能給你參考:
當我們開始從「內容的生命週期」來思考問題,就會發現──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成功指標,其實已經無法支撐這種思考。
如果我們仍然把獎項視為終點,把跨域視為影視改編的結果,那麼我們會繼續在錯位的指標裡追逐安全感。
但如果我們把跨域理解為使用情境,把內容理解為可被設計與整合的資產,那麼組織分工就必須調整,角色也必須重構。
編輯不需要成為全能者,但必須能理解內容如何在不同平台間流動;
出版社不必轉型為科技公司,但必須培養能與平台對話的人。
紙本沒有消失,跨域也沒有失敗──真正需要更新的,是我們對內容生命週期的想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截自 台北國際書展@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