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比賽日,英格蘭與蘇格蘭各地的足球場外,除了球迷此起彼落的應援歌聲,成袋的罐頭、乾糧與生活用品,也被一一送進捐贈站,形成一道特別的賽前風景。
「球迷支持食物銀行」(Fans Supporting Foodbanks,下簡稱 FSF),在 2015 年由英超利物浦球迷發起,如今成為遍佈全英超過 40 支球隊的社會運動。
FSF 共同創辦人、同為利物浦球迷的現任國會議員拜恩(Ian Byrne)曾如此描述:「健康效益雖然顯而易見,但難以量化。不過,這卻是在這個食物銀行與投資銀行並存的極化社會裡,與個人尊嚴和社會凝聚力同等重要的事。」
當足球迷以最貼近你我的「食物」,串聯起足球與社區,足球不只是場上 90 分鐘的競技,而能連結球迷、社區,甚至跨越社會鴻溝的橋梁。本文將以此為起點,與讀者一同探索這場「民以食為天」的社會運動,如何承載英國足球迷對運動與社區的「共好」想像。
從垃圾桶開始的食物革命
2015 年,利物浦的艾佛頓球迷凱利(Dave Kelly)與拜恩,走進一間社區中心,原以為聚集的人潮是為了某場活動,後來才發現,那是隔壁食物銀行前的長長排隊人流。那一刻,他們意識到,這座孕育兩支年營收數百萬英鎊球隊的城市,社區裡的飢餓卻從未因此緩解。於是他們直覺想:「既然每場比賽都有數萬人聚集在球場,何不就地發起食物募集?」
第一次在古迪遜公園球場(Goodison Park)的募集行動,當時他們手持的容器是一個垃圾桶。凱利回憶:「我們收到的,幾乎都是空薯條紙袋和啤酒瓶,只有少量的食物。」然而,他沒想到這群人下一週又來了,再下一週也沒缺席。

爾後 240 多場比賽過去,在每場利物浦與艾佛頓的比賽中,FSF 平均收集到一噸食物,佔默西賽德郡(Merseyside)食物銀行總捐贈量的 3 成。
一個從垃圾桶開始的行動,為什麼能走到這一步?或許正如人類學家阿帕杜萊(Arjun Appadurai)所言,食物既能作為平等、親密與團結的象徵,也能強化階層區隔與社會隔離。換句話說,誰能取得食物、以何種方式取得,從來不只是個人的事,而是社會如何對待成員的「美食政治」(gastro-politics)。
因此,當支持 FSF 的球迷,選擇以食物作為行動起點,他們觸碰的不只是飢餓問題,也是社區中日常可見的不平等;同時,也看見了職業球團理應承擔,卻長期忽略的社會責任。
「被動球迷」變社區行動者,足球如何串起改變?
足球場數以萬計的人潮,看似是社會動員的絕佳場所,但事情絕非理所當然。有些俱樂部甚至因 FSF 涉及工會事務和批判政府,認為它「過於政治化」而不予支持,更別提英國足球迷長期被外界視為「滋事、被動且去政治化的群體」。
根據英國智庫 British Future 的共同目標報告(Shared Goals),英格蘭與威爾斯有 57% 的成年人支持一支職業足球隊,其中有 37% 支持在地球隊,這份認同跨越了族裔、階級與信仰界線。也就是說,足球的參與行為型塑了「共同的日常經驗」,讓球場從純粹的競技場,轉化為情感連結的場所。
然而,拜恩認為,1989 年的希爾斯堡球場慘劇(Hillsborough disaster)後,球迷開始深刻思考社會不公及足球的力量。這場悲劇重塑了球迷對社會角色的觀點,讓原先封閉、排外的群體,逐漸成為接納他人、響應社區議題的「關懷者」。
蘇格蘭足球支持者協會(SFSA)於 2025 年的球迷調查也佐證這點:82% 的受訪球迷知悉支持的俱樂部的社區活動,74% 聽聞食物銀行支持行動,70% 知道心理健康倡議。換言之,球迷對社區議題的關注,已不再是零星的個人行為,而是一種集體意識的轉變。

於是,足球場不再只是觀賽的場所,而是串連數萬人情感與生活經驗的公共空間,關心場外的「生活」自然成為道德責任的一環。正如蘇超凱爾特人球迷、年僅 20 歲的志工哈里斯(Andy Harris)受訪時所說:「看著周遭情況一直惡化,我們不去做,反而像是失職。」
從希爾斯堡的傷痛,到球場外的食物募集,英國足球迷從被動的觀眾,蛻變為主動的行動者,讓球場成為社會動員的現場。
飢餓面前,不分球衣、立場
FSF 能在短短數年間,擴展至全英 40 餘支球隊,創辦人凱利認為關鍵在於:「這場運動不屬於任何一支球隊,英國每座城鎮都有類似的人道議題,我們不希望這場運動變成紅色的事、藍色的事或利物浦的事。」因此,FSF 採用通用設計,讓其他志同道合的球隊,得以因地制宜自行運作。
最能體現這場運動跨越對立的範例,莫過於格拉斯哥的「老字號德比」(Old Firm)。
凱爾特人(Celtic)與流浪者(Rangers)間,根植於天主教與新教、愛爾蘭裔與蘇格蘭裔的宗教、族群對立,至今已延續數百年。然而,當 FSF 蘇格蘭分會在凱爾特人公園(Celtic Park),舉辦的一場募集活動時,流浪者球迷竟一起加入募集。凱利說,這就是足球讓球迷放下歧見、超越差異、一起為社會實現共好的力量。
這份和諧,並未停留在象徵性的一刻,而是帶來更大的社會參與。
在格拉斯哥伊布羅克斯地鐵站(Ibrox)的募集案例中,流浪者球迷麥杜格(John McDougall)、吉布森(Mitchell Gibson),與凱爾特人球迷哈里斯進行例行募集時,兩位路過的女性見捐贈量不夠,直接走進附近的 Lidl 超市買更多物資回來。
不只是食物:遍地開花的球迷行動
隨著 FSF 步入第十個年頭,他們所做的事,已遠超出食物本身。許多志工最初是受助者,在參與服務後重獲信心,甚至重返職場。對被社區或社會孤立的人來說,食物銀行不只是領取物資的地方,而是僅存的社會連結。類似的倡議,也早已在英國各處開枝散葉。

在英格蘭雪菲爾德(Sheffield),足球促進食物銀行(Football for Foodbanks)的創辦人卡塞爾(Matty Cassell),為促進基層參與,辦了一場「局外人」足球聯賽,歡迎所有不被主流體系接受的人加入。
視野轉向蘇格蘭愛丁堡北部,斯巴達人社區基金會(Spartans Community Foundation)以一支低級別聯賽球隊為根基,將自身轉型為社區服務機構。他們透過運動引起居民興趣、建立一座「信任的橋梁」,讓居民願意嘗試新事物、找到自信及歸屬感。
在格拉斯哥,西斯爾(Partick Thistle)與考文(Neil Cowan)創辦的球迷組織「Jags For Good」,從食物募集到捐季票給無力負擔觀賽費用的居民,更發放價值 11,000 英鎊(約新台幣 46.6 萬元)的能源券,協助家庭對抗燃料貧窮。
這些行動看似微小,卻從食物到能源、信任到教育、募集到包容──每一次社會行動都早已超出當初那個垃圾桶的重量,也映照出英國社會的好與壞。
當球迷走進國會
除了保障弱勢族群的社區實踐,另一條由足球迷主導的路線,同樣源自對足球的深層情感。這次,他們守護的不只是社區弱勢者,而是足球俱樂部的永續經營。
英格蘭與威爾斯球迷組織的「足球支持者協會」(Football Supporters' Association),早在 2018 年就提出了系統性的改革建議。這些建議在數年間備受關注──2019 年貝里足球俱樂部(Bury FC)消亡、2021 年六支英超球隊密謀歐洲超級聯賽(European Super League),再加上疫情暴露出經營脆弱──最終促使英國政府啟動球迷主導的足球治理審查(Fan Led Review),FSA 的建議也被大幅採納。

2025 年 7 月,英國國會通過《足球治理法》(Football Governance Act 2025),並獲皇家御准,成為全球首部將足球俱樂部定位為「社區文化資產」,而非單純商業資產的立法。其中明確宣示,經營者僅是俱樂部的「臨時保管者」。
該法案設立獨立足球監管機構,將球迷參與及俱樂部遺產保護納入執照,要求俱樂部必須與球員及球迷合作,不得未經多數同意,擅自更改隊徽、主場球衣顏色或隊名,亦不得在未獲核准的情況下,處分主場或遷移球隊。
從推廣社會責任到守護足球俱樂部,球迷們展現的韌性,織出一張職業足球觸及不到的社會安全網,也讓他們成為推進英國足球永續發展、實現與社會共好的關鍵守門人。
台灣運動,也能找到「共好想像」?
當足球不再只是場上 90 分鐘的競賽,而是球迷對社會實踐及公平正義的渴求,它創造的便不只是口號般的認同,而是凝聚社會共識、累積社區經驗,甚至拓展國家治理想像的新介面。換句話說,一個共好的運動發展,不必只等國家由上而下的變革。我們或許也能從英國的案例思考:我們在意的運動是什麼?為什麼在意?這項運動能為你關注的議題,提供什麼改變?
回顧過去十年,台灣國體法改革已進入第九個年頭,陸續修訂了性別平權、運動選手保險等措施。但除了單項協會及老生常談的治理議題外,鮮少論及台灣民眾對「運動的共同想像」為何。
說來有點可惜,但筆者認為,共好的運動想像其實存於一念之間。哪怕去(2025)年 9 月體育署已升格為運動部,若未找到如英國足球迷「民以食為天」的共同生活經驗前,我們或許只能捫心自問:我們為什麼要關心運動?為什麼非做不可?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來源截自 Fans Supporting Foodbanks@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