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Jonathan Gropper
台灣正邁向超高齡社會,社會理所當然地高度關注新生兒數量。然而,在憂心生育率的同時,我們似乎也正在「糟蹋」(squandering)那些已出生的孩子。
決策者一方面為生育率下滑、半導體「護城河」是否穩固而感到恐慌,卻忽略了一場更深層的危機──通往成年的入口正在崩解。台灣建立起一套教育體系,但它往往更像是一間高成本的等待室,讓年輕人為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世界做準備。與此同時,職涯的第一階梯卻變得更狹窄,且更難犯錯。
這樣的情況下,身處其中的人不再相信自身前景,最終選擇「躺平」,我們其實不該感到意外。
這樣的結構性問題同時影響年輕女性與年輕男性,只是形式不同。接下來的文章中,我之所以在某些段落特別聚焦男性,是因為在超高齡社會中,男性的退出往往成為更顯而易見的「下游症狀」(downstream symptom)。但真正的修補措施,必須讓所有人都受益。
*欲閱讀英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Beyond Birth Rates: Fixing Taiwan’s Early Adulthood in the Age of AI
通往成年之路為何崩解?
過去的社會契約其實很簡單──勤奮學習、取得學歷、投入職場、建立家庭、承擔社會責任。
如今這套交換關係雖然承受壓力,卻尚未完全消失。但現實上,這套契約正面臨考驗,其中最明確的信號是:教育已不再是一座可靠的橋梁。
行政院主計總處(DGBAS)114 年人力資源調查統計顯示,大學學歷者的失業率(約 4.55%)高於高中畢業者(3.01%)。在 20 至 24 歲這個大學畢業生主力年齡層中,青年失業率仍約為 11.4%。

這樣的訊息,對一名 22 歲的年輕人而言,無疑宣告著:「當年你被耳提面命應取得的那張文憑,無法保證你在社會中佔有一席之地。」
接著,再加上第二項鮮少被公開提出的失靈之處:台灣的體制延後了年輕人邁入成年的時程,但在他們真正踏入社會時,卻未提供足夠規模的有薪與師徒制培訓管道,整體的激勵機制相當薄弱。
大學本身並非問題的唯一根源,但當年輕人準備進入生產性工作時,大學卻成了安置他們的昂貴轉運站。
高等教育失靈,初階職涯因而受阻
台灣社會讓年輕人一直待在教室裡,直到 20 多歲。許多人甚至被教導去背誦,網路上隨手可得的資訊,或是繳交手寫作業。這樣的做法在一百年前或許行得通,但對我們身處的世界,卻無法讓年輕世代培養出能應對挑戰的思維。
如果大學無法培養學生的抽象思考能力,而只是單純讓他們不斷吸收、死記硬背知識,這樣的畢業生又能有什麼前景?
人工智慧的存在雖加速了這個過程,但並非唯一推手。許多企業早已偏好聘用「現成」的人才,以降低培訓成本與重新招募的風險,AI 只不過是提供了一個更簡單、看似安全的選擇。它讓日常的初階工作集中在更少的人力崗位上,這種影響也一路向上擴散至更高層級的人才鏈。
結果是,職涯的第一階梯變得更窄,犯錯的代價也更高。
史丹佛數位經濟實驗室(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與 ADP Research 聯合報告指出,全球最年輕的軟體開發者招募需求,已較 2022 年高峰下降約 20%,而 26 歲以上的開發人員,則進一步下滑 6% 至 9%。此刻,就業市場形成所謂的「生存落差」:國家對高階領導力的需求不斷上升,但年輕世代建構未來的能力卻日益削弱。

尼特族增加,對台灣社會意味著什麼?
再看看支撐現代經濟運作的重要階層:技職教育的中層(vocational middle)。
目前,它雖然尚不容易被人工智慧取代,但行政院主計總處的調查顯示,專科就學率已有明顯下降,從 2010 年的 76.87% 下滑至 2025 年底的 71.93%,其中男性入學比例高於女性。這一跌幅,反映出中產階級的空心化。
當社會傳遞出「取得文憑的時間越長,收入卻越少」的訊號,再加上沒有人願意承擔培訓成本時,對許多人而言,脫離教育體系,便成為一種理性的「風險管理策略」。但對國家而言,卻極具破壞性。
當教育與職涯階梯的入口失衡時,最明顯的制度警訊浮現──尼特族(NEET,指 15 至 24 歲不就學、不就業、不進修或不參加就業輔導的人)。
國際勞工組織 ILOSTAT 及勞動部(MOL)在 2024、2025 年的數據,台灣的 NEET 比率接近 10%。這個無法用口號掩飾的信號,並非道德評斷,而是一個制度警告:它告訴我們,社會中有相當比例的年輕人,未就業也未累積人力資本,他們沒有參與國家建設,只是依賴父母與社會支撐度日──直到某日,這份支撐不再存在。
年輕人「躺平」,社會將付出什麼代價?
這造就了「無關緊要的年輕人」──漂浮在延長的青春期中,沒有責任、任務或目標。
這些孤寂的青年受過教育,但因進入成年的時間延後,發展遲滯、能力未被充分運用,並日益脫離家庭組成與公民領導。
在人口萎縮的社會中,意味著雙重損失,既失去勞動力,也缺少未來的父母。這就是為什麼「勞動力短缺」這個說法不適合,台灣缺乏的不只是人力,更面臨著信念崩解的危機。移民無法解決根本問題,最多只是暫時掩蓋表面。

社會或許能暫時承受低生育率,但若進入成年生活的門檻讓人覺得不合理,社會就無法真正蓬勃。當年輕男性與女性意識到制度無法以尊嚴回報努力時,他們未必會直接反抗,而是選擇退出、「躺平」。他們逃避婚姻、迴避關係,也避免承擔責任,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憎恨國家,而是因為既有邏輯已失效。
但這正是台灣應抱持樂觀,而非悲觀的關鍵:公式可以改變、激勵機制可以重塑,甚至職涯的第一階段也可以重建。這不僅是社會問題,更攸關國家的生存。半導體的優勢無法取代社會凝聚力,國家韌性不單存在於晶片,而在於那些相信國家願景值得投入,且看得見加入途徑的人身上。
給台灣社會的三大修復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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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有薪的初階職涯管道:台灣需要積極推動全國性學徒制與有薪實習,及「初階至中階」的職涯階梯,並讓企業因提供這些管道而獲得獎勵,而非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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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將大學當作人才倉庫:大學的成效評估應以實際職涯階梯的成果為標準,並透過合作夥伴關係,讓學生更早進入有薪、師徒制的工作,而不是延後。此外,必須放下對毫無意義績效指標(KPI)的追求,過時的學校、教學方法與教條也應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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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給成年初期者應有的尊嚴:若年輕人職涯前 5 年無法獨立生活、自由戀愛與自組家庭,退出與「躺平」的社會疏離現象將持續擴大。房屋、薪資及社會對地位的評價皆是關鍵,而企業對社會的影響力與責任,遠超其承認的程度。

當前現象其實是目標不一致、短期導向導致的必然結果,但這也意味著,問題本身是可以被修復的。
台灣可繼續用口號粉飾衰退,直到現實無法再掩飾空洞的口號或無關緊要的 KPI,或者選擇重建通往成年的「入場坡道」,將人口結構劣勢轉化為競爭優勢。
在超高齡社會中,什麼也不做的代價並非抽象,而是國家層面的沉重負擔;一旦超過某個臨界點,想要扭轉就非常困難。
*欲閱讀英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Beyond Birth Rates: Fixing Taiwan’s Early Adulthood in the Age of AI
《關於作者》
Jonathan Gropper
Jonathan Gropper is a U.S. Department of State-appointed Fulbright Specialist and Taiwan Gold Card holder. A graduate of Rutgers University, where he earned his Juris Doctorate, he has founded multiple companies across technology, real estate, and entertainment. An innovator, patent holder, and writer, Jonathan brings a multidisciplinary perspective shaped by his global experience. Welcome to connect Jon with his 【LinkedIn】【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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