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Chen-Yi Wu
近年來,生成式 AI 進入教育現場,師生關係、教育體系難免緊張。
身為一名英文非母語、在美國大學教電影的老師,我發現自己也正面對這樣的質疑聲浪:當學生被要求不得使用 ChatGPT 完成作業,教授是否可以在教學準備中使用同樣的工具?在 AI 能寫、能整理,甚至能解釋文本的時代,教育的價值究竟仍然建立在知識本身,還是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引導與啟發?
《紐約時報》於 2025 年 5 月時,曾報導一名美國東北大學(Northeastern University)的學生,質疑商學院教授使用 ChatGPT 撰寫講義。該學生認為,在支付高額學費的情況下,自己應獲得人與人之間的教學交流,而非任何人都能免費生成的 AI 內容,因此向校方要求退費。
最終,校方在多次會議與審查後裁定指控不成立。這起事件引發廣泛討論,也凸顯教育現場難以迴避的癥結:生成式 AI 滲入知識生產與傳遞,學生對受教的期待、老師對教學的理解,顯然正在分道揚鑣。
那麼,大學教育究竟應該提供學生什麼?老師們又該如何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是今天的我們,必須要思考的議題。
教師使用 AI 的界線?以我的真實經驗為例
以我個人的備課經驗為例,作為一位英文非母語、在美國高等教育體系教學的教師,我的確會將 AI 作為翻譯和行政輔助工具。
舉例來說,在介紹重要理論或觀點時,我會先用 ChatGPT 檢查我的文法是否有誤;在教室佈告欄張貼重要事項之前,我也會把寫好的公告讓 AI 跑一遍,以免語意傳達不清,造成師生雙方溝通困擾,或是成績上的爭議。
近年觀察下來,儘管美國政府在移民政策上逐漸緊縮,但我投身的藝術領域,仍然相對重視與歡迎多元文化背景的老師。換言之,大部分學術與藝術機構,依舊期盼不同背景的教師將獨特的觀點帶進課堂,而不是希望外籍教師向學生展現「完美」的英文寫作能力。
發表過 AI 與教育相關研究的查理辛普森博士(Dr Charlie Simpson)表示,如今「幾乎找不到任何不受 AI 影響的高等教育領域」。畢竟實務上來說,教授除了在教育現場傳遞專業知識,還要準備教材、批改作業;有些教授還需負擔行政職,或是做研究。教授們在教學、行政與研究間拉扯,使用 AI 是一項不錯的解方,可緩解時間壓力,提高教學安排效率。

不過,在專業判斷方面,如批改學生的報告,或針對學生的作品給予建議,我認為使用生成式 AI 產出給學生的回饋,是對原創內容的不尊重,我個人並不贊同這種做法,也不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學生進行交流。尤其我的教學領域是電影藝術,技術層面的評價如剪接、打光、攝影機運動等,都與觀眾的觀影經驗和情感環環相扣,情感上的共鳴或好惡實在無法被 AI 取代,而這也是藝術獨特之處所在。
因此整體而言,我認為合理使用的原則在於:AI 應作為提升教學效率與創造力的輔助工具,而非取代教育倫理與專業判斷。
當教授遇到學生用 AI 寫報告怎麼辦?
至於怎麼判斷學生的報告是否為「原創」,恐怕也是不少教師的痛點。
我在批改學生作業時,也難免會看到疑似使用生成式 AI 產出的內容,然而我不會、也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指控學生。
我的觀察是,會以這種方式完成作業的學生,大部分源於自信心不足,或對作業主題沒有共鳴。遇到這種情況,我通常會以和緩的方式點出其他可能的回答方向,鼓勵學生作答時反映自己的文化和生活,讓他們的內容更立體、更有獨特性。
大學生在初步接觸經典文本時,可能會因意識到自身作品與經典文本間的差距而感到挫折,在對自己有高期望的狀況下,轉而尋求生成式 AI 看似更專業的回答。然而,詞藻豐美與否既非評分重點,也不是作答好壞的判斷依據,學生培養獨立思考的過程才是核心。
因此「老師使用 AI」或「學生使用 AI」不是一翻兩瞪眼、非黑即白的問題。有些人先入為主將使用 AI 與「偷懶」畫上等號,並不公平;老師很有可能是學生最初遇到使用 AI 的專業人士,若老師們能建立良好使用範式與傳達倫理守則,也並非壞事。

為什麼部分學生反對老師使用 AI?
從本文開頭提到的東北大學案例來看,學生對教學的期待仍是「人與人的互動」。在學費高昂的前提下,若教授過度依賴 AI 生成課程內容,學生難免質疑自己是否仍在「接受教育」。
這些反對者認為,AI 的介入不僅削弱了老師的專業角色,也改變教育的倫理基礎。教師們不只是傳遞知識的人,更是引導思考與學生啟萌的陪伴人。當教學內容過度倚賴 AI,課堂上原本應有的即時回饋、情感交流與臨場引導也隨之減弱,學生可能失去透過討論與錯誤學習的機會。
另一方面,AI 所生成的文本是從龐大的資料庫與網路資訊抓取,其中夾雜偏見、錯誤與歧視,若老師們未經篩選便直接使用,反而會擴大既有的不平等與不信任。長遠而言,若教育機構將 AI 視為節省成本的工具,便有使教育商品化、失去人性化的風險。對許多學生來說,AI 取代的並非效率,而是他們付出學費希望換取的人文關懷與啟發。

我的做法:從禁止到共創
我的大學同事中,有人選擇將 AI 使用規則放入課綱;有的選擇非必要就不主動提起,除非學生發問(但生成式 AI 通常是房間裡的大象)。隨著生成式 AI 越來越頻繁、廣泛地被使用,我也漸漸地從後者過渡到前者。
我個人的做法是,很直接地告訴學生,我會使用 ChatGPT 檢查文法,但也僅限於檢查文法;學生們如果在接觸陌生電影或其涉及的歷史與文化議題,可以使用 AI 作為理解議題的入口,降低進入議題時的心理與資訊門檻,但如果涉及繳交作業或學術呈現,就必須清楚標示 AI 參與的部分。
無論我們贊成或反對使用人工智慧,它已無法被排除於教室之外。AI 的普及使得教學現場不得不從防堵走向融合,此時老師們更應重新思考課程與評分的設計,學生也應學習使用 AI 與培養專業學識之間的平衡。
教育的核心不應只有傳遞資訊,而是引導、理解與創造。若學校能以開放、審慎的態度面對 AI,也許,我們可以期待未來的教育現場出現嶄新的樣貌。
《關於作者》
Chen-Yi Wu
早上教兒童美語,晚上教美國電影史的接案剪接師、插畫家、影展策展人,關注跨文化、跨領域議題。目前跟鄰居的貓住在一起。歡迎到 Nex Foundation 、Medium 讀我的影劇、生活心得,或是訂閱我的 Substack 讓我用英文與你分享台灣文學或是書籍!
執行編輯:洪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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