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靖斯 / BBC 中文記者
在 4 天之間，施凱爾爵士（Sir Keir Starmer）穿梭訪問北京和上海，會晤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完成其上任以來，也是在任英國首相 8 年以來首次訪華行程。他還短暫逗留東京，會晤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領導工黨的施凱爾一直強調此行旨在「與中國建立務實合作，讓英國經濟從中得益」。首相在旅程中對 BBC 稱，無視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是「莽撞的」。
然而，4 天下來，英方最終敲定的中資投資合約總額，在分析人士看來不算突出。反之，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警告英方，與中國談生意「非常危險」。
施凱爾稱有向習近平提起香港與新疆人權問題，但對於在野黨派與壓力團體來說，效果差强人意。
爭議一：施凱爾訪華談經貿「成功」了嗎？
「這次訪問非常成功，尤其是在開拓市場方面。」1 月 30 日，訪華行程的第三個傍晚，施凱爾在上海對 BBC 政治事務編輯克里斯．梅森（Chris Mason）如是說。
首相重申，把大陸與香港一併計算，中國是英國第三大貿易夥伴，「像鴕鳥般把頭埋進沙裏，拒絕往來，是莽撞的（foolhardy）」。
回到倫敦後，施凱爾 2 月 2 日傍晚到國會下議院就中日訪問行程發言。他再次批評前朝保守黨政府連續 3 位首相「錯過」了 8 年、未曾派員訪華，是在執行「鴕鳥政策」；而他此行則是給英國對華出口產品「鋪平道路」。
倫敦唐寧街 10 號首相府在總結此次訪華行程時稱，英中雙方達成價值 22 億英鎊的出口協議，以及在 5 年間價值 23 億英鎊的市場准入成就——即共 45 億英鎊（61.36 億美元；1,940 億元新台幣），「以及價值數以億計英鎊的新投資」。
中國對英國公民提供 30 天免簽入境能給英國帶來多大經濟利益，英方並未說明。反之，英國旅遊局（VisitBritain）總裁葉佩茜（Patricia Yates）對兩家中國財經媒體稱，中國今年有望成為英國第九大客源市場，消費規模預計達 12 億英鎊。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中國研究院主任曾銳生教授認為，這些都是施凱爾此行的正面成果，值得歡迎，「但他們確實十分微不足道（small beer）」。
曾銳生對 BBC 電視新聞台說：「這對蘇格蘭威士忌行業是好的，但我們在談的是相對較小的出口量。」
「而阿斯利康（AstraZeneca，總部位於倫敦的知名藥廠，簡稱 AZ）的投資主要是在中國創造就業，不是在英國。」
蘇格蘭聖安德魯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榮休教授利大英（Prof Gregory Lee）則批評說，施凱爾政府為其所謂的務實立場辯解，稱其基於經濟機會，但在習近平政府看來，這頂多是不折不扣的軟弱姿態。
利大英教授對 BBC 中文說：「在商貿層面，施凱爾此行並未（為英國）帶來任何重大收穫，未來也不會有。」
英國布萊爾研究所（Tony Blair Institute）地緣政治高級政策顧問歐絲蔓（Ruby Osman）對 BBC 中文說：「具體成果相對有限，但這主要是因為雙方本來的期望就不高。」
「從中國對英投資的變化，可以更清楚看到這一點──不再有大型國有企業入股英國基建，而是由泡泡馬特（Pop Mart）、奇瑞等民營企業主導，轉向規模較小、敏感度較低的合作。」
「威士忌換 Labubu」？中英此次貿易協議概覽與評價
被唐寧街排在首位介紹的，是中國將對進口蘇格蘭威士忌烈酒徵收的關稅稅率減半至5%，預計將在未來 5 年給英國帶來 2.5 億英鎊的利益。蘇格蘭首席部長施榮禮（John Swinney）稱這是「非常令人欣喜的消息」。
其次，是北京盲盒公司泡泡馬特決定帶著拉布布（Labubu）玩具到倫敦開設歐洲樞紐，並在英國建立 7 家專賣店。
緊接著有安徽蕪湖奇瑞汽車旗下奇瑞商用車──主要生產各式輕重型卡車（貨車）、麵包車（客貨車）和客車（巴士）──敲定到利物浦設立歐洲總部。
施凱爾訪華前不久，一些英國報章報導，運輸部與國家網絡安全中心（NCSC）立案調查大型巴士製造商河南鄭州宇通客車是否在出口至英國的巴士中置有遙距熄火功能；面對中國製電動巴士輸入，蘇格蘭客車大戶亞歷山大丹尼士（Alexander Dennis）一度威脅關閉當地廠房，裁員 400人，直到蘇格蘭政府許諾資助 400 萬鎊才暫緩計劃。
其他合作項目還包括威爾斯保健品生產商 Cultech 與中國央企香港華潤集團合作，涉及在英國創造 55 個高技術職位；世界斯諾克巡迴賽（World Snooker Tour）未來五年將於中國增加兩座城市作賽等。
在施凱爾抵達北京之際，跨國藥企阿斯利康（AstraZeneca）宣佈將在 2030 年前對華投資 150 億英鎊，擴充研發項目。唐寧街聲稱這給英國本土 1 萬個職位提供了保障。
在 2 月 2 日的下議院辯論中，在野保守黨黨魁栢丹娜（Kemi Badenoch）反駁施凱爾的聲明說，保守黨執政期間帶領英國加入了《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中國大陸與台灣均有申請加入，但兩岸的申請目前均處於擱置狀態。
栢丹娜語帶反諷地說：「英國當然應該與中國接觸。儘管財相（Rachel Reeves，李韻晴）未獲准隨行，儘管中國是一個試圖削弱我們利益的威權國家，儘管它對我們進行間諜活動──有時甚至滲透至這座（國會）大樓之內──並且資助世界各地對我國抱持敵意的政權。
「但中國是無可迴避的現實，是全球性大國，也是經濟上的既存事實。先旨聲明，我們並不是質疑首相與中國接觸本身，而是他那種軟弱、短視的做法。」
馬克．樓更（Mark Logan；前譯馬克．羅根）是前任保守黨籍國會下議院議員，在 2024 年大選時決定不尋求連任，並公開支持工黨。曾在英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任職的他熱切歡迎施凱爾訪華。他認為在國與國關係中，政治互動始終比商貿合同優先。
樓更對 BBC 中文說：「在過去 8 年大部分時間裏，英中關係處於破裂狀態，從一場危機艱難拖行至另一場危機。」
「但隨著施凱爾和習近平試圖為關係穩盤，兩國之間有望展開更多合作。」
歐絲蔓也認為，施凱爾這次訪華的首要目標是讓中英關係重回正軌，而不會馬上全面回到「黃金時代」。
「自從上一次英國首相在 8 年前訪華以來，雙邊關係已出現明顯變化。不過，雙方在擺脫英中關係較為冷淡的那些年上，仍然存在共同利益。」
爭議二：川普發出警告，英國如何應對？
在施凱爾從北京轉到上海之際，美國總統川普被問及對英國首相訪華的看法。
川普 30 日說：「他們這樣做很危險，我想加拿大跟中國做生意更危險。」
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比施凱爾早約兩週訪華，並達成大幅削減中國輸加電動車關稅等協議。川普其後威脅對加拿大輸美商品加徵 100% 懲罰性關稅，並指責卡尼試圖「將加拿大變成中國向美國輸送商品與產品的『卸貨港』」。
BBC 政治事務編輯梅森報導，唐寧街團隊認為川普的「修辭學地震強度」頗為輕微，畢竟川普接著說自己熟悉中國，並說「習近平主席是我的朋友」。
在野自由民主黨領袖戴宏爵士（Sir Ed Davey）在下議院辯論中當著施凱爾的面說，雖然他認為川普為了首相訪華而再次威脅對英國加徵關稅，但自民黨還是同意工黨政府與中國接觸，然而他認為首相仍是做錯了選擇，應當集中精力與歐洲鄰國、英聯邦（大英國協）盟國，以及像日本和韓國（南韓）這樣的盟國儘可能發展緊密關係。
戴宏說：「他（施凱爾）跟川普總統一樣，採取了低聲下氣的姿態，而非強勢，答應他（習近平）在倫敦建一座超級大使館，換取中國相對微薄的回報。」
利大英教授認為，英國「脫歐」後，與歐洲和好可謂遙遙無期，跟美國的盟友關係正在動搖而不可倚靠。「施凱爾的英國走投無路，面對俄羅斯的貼身威脅，施凱爾和他的智囊飢不擇食，投向中國。」
曾銳生教授認為，就施凱爾帶回來的合同協議所見，當中並無危害英國的內容。「真正的風險在於，英國可能會因此惹惱川普總統。」
「我認為，他（川普）所指的『危險』很可能就是這一點。」
施凱爾在啟程前對彭博社稱，他不會在華盛頓和北京之間二擇其一。但現實能否如此？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劉氏中國研究所客席教授伊莎貝爾．希爾頓（Isabel Hilton）說：「必須能這樣。我有時候懷疑川普總統是否清楚美國是北京頭號貿易夥伴。」
希爾頓對 BBC 電視新聞台說，在英國日常生活中，大家所使用的產品，不是中國製造，就是配有中國製造部件。川普擔任美國總統以來的作為，鮮活說明了世人在貿易網絡下如何唇齒相依。
「你根本無法切斷那些聯繫，當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切斷，甚至可能永遠都無法完全切斷。因此，我們彼此之間仍需相互倚賴。」
隨同施凱爾訪華的英中貿易協會主席；前英國駐華大使吳思田爵士（Sir Sebastian Wood）認為，川普政府心裏明白，與中國保持經貿往來，對美國國家利益極其重要。
吳思田對 BBC 廣播電台第四台《今日》節目說：「我剛注意到，川普總統的官員們正極盡全力籌備著一系列內容廣泛的合作協議，大概會在川普4月訪華時簽字拍板。」
貝理雅基金會中國專家歐絲蔓對 BBC 中文說，要是施凱爾能避免加拿大總理卡尼所遭遇的美國反彈落在英國身上，這也可視為這次訪華行程的勝利。
爭議三：接待規格──英國首相在華「被羞辱」？
英國首相時隔 8 年首次訪華，還有一些細節引起討論。
在社交媒體平台 X 上，施凱爾與中國總理李強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官方歡迎儀式上檢閱解放軍儀仗隊時，步伐凌亂。一些觀察人士轉發這段影片，質疑他失態。
曾在駐英國使館和駐香港領館工作過的前日本駐澳洲大使山上信吾教授轉發影片時寫道：「這是英國希望在印太地區傳遞的形象嗎？或許這位首相並不在意維持一個『偉大的不列顛』。」
「更糟糕的是，如此軟弱、退讓的行為會削弱嚇阻力，鼓舞威權政體，並為其冒進行為打開大門。」
山上信吾也曾公開批評澳洲總理艾班尼斯（Anthony Albanese）對中國軟弱，和發表其他鷹派言論，被中國官方媒體標籤為「攛掇反華的外交官」。
英國保守黨黨魁栢丹娜轉發山上信吾的貼文，並稱對「鼓舞威權政體」的評論「完全同意」。
布魯塞爾俄羅斯、歐洲和亞洲研究中心（CREAS）創辦人兼主任方嫻雅（Theresa Fallon）也跟貼說施凱爾步履古怪，並配以「當眾羞辱」（ritual humiliation）話題標籤。
也有人比較施凱爾參觀北京故宮時只有一名翻譯員陪同，且沒有清場，與川普 2017 年 11 月訪華時獲習近平在清場下親自充當嚮導作比較。美國喬治城大學外交學院亞洲研究項目客座教授偉德寧（Prof Dennis Wilder）轉發相關貼文說：「我對北京如此怠慢對待他感到意外。（中國駐英）鄭澤光大使當時是沒空嗎？」
蘇格蘭聖安德魯大學榮休教授利大英批評說：「斯塔默及其代表團此次在中國所受到的隨意接待方式，顯露出中共方面公然的輕蔑。」但他認為施凱爾對此懵然不知。
貝理雅基金會的歐絲蔓認為，作為英國「脫歐」以來首次首相訪華，此行本來就不可能對等。
「英國既不是美國──中國的實力競爭對手──也不是法國，後者被視為推動歐洲戰略自主最具前景的合作夥伴。這提醒我們，若英國今後希望能撼動北京，就必須依靠聰明而持續的外交努力──最好能與伙伴共同推進。」
曾在駐上海領館工作的前英國議會跨黨派中國小組副主席樓更則很不認同施凱爾受辱。他指出自己曾參與 2013 年卡梅倫首相（David Camerom，現卡梅倫勳爵）和 2018 年 2 月文翠珊首相（Theresa May；特雷莎·梅）訪華的籌備工作。
樓更對 BBC 中文說：「在以往的訪問中，我們以及唐寧街 10 號的團隊一向會要求盡量減少首相或貴賓造成（大眾）的不便。從傳播角度來看，我們認為最好儘可能保持自然。如果完全封閉，會給人一種與公眾脫節、甚至流於菁英化的印象。」
「很多時候，中方在安全方面反而希望我們採取更為保守的做法。」
樓更還指出，施凱爾是政府首腦，而非像川普一樣是國家元首，加上若訪問在最後關頭才拍板成行，都會影響到參觀行程如何安排。
爭議四：施凱爾訪華人權失分？
施凱爾在下議院重申，他有向習近平提起英籍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案件，並要求放人，也討論了新疆、西藏人權問題和台灣問題，又要求中國停止經濟支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戰事，促請中方影響俄羅斯總統普京（Viadimir Putin）對烏停火。
「我也提出了本院議員遭中方有關當局制裁的問題。作為回應，中方現已表明，對所有國會議員施加的此等措施均已不再適用。」
「容我明確強調：這並非任何交易的結果。」
北京是在 2021 年以相關英方人物在新疆人權狀況上「惡意傳播謊言和虛假信息」為由頒布制裁。當時共涉及 9 名人員和 4 個實體，其中被制裁的議員多為對中政策跨國議會聯盟（IPCA）成員。
他們被禁止入境中國大陸、香港和澳門，其在華資產被凍結，中國公民與實體與被制裁人員有任何業務往來即屬違法。
如今唐寧街 10 號證實已獲解除制裁的有：
IPCA 發起人，保守黨資深下議員施志安爵士（Sir Iain Duncan Smith）
保守黨下議員努斯拉特．加尼（Nusrat Ghani）
保守黨籍前內政部保安事務國務大臣董勤達（Tom Tugendhat）下議員
保守黨籍前房屋部政務次官尼爾·奧布萊恩（Neil O'Brien）下議員
工黨上議員肯尼迪女男爵御用大律師（Baroness Kennedy KC）
上議院中立議員大衛．奧爾頓勳爵（Lord David Alton）
前英國下議院議員樓更歡迎前同僚獲解除制裁，並且認為兩國之間互相制裁是「過於情緒化」。
黎智英被中國香港高等法院裁定「勾結外國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有罪後，目前正等待判刑。樓更指出英方按慣例不會對個別案件持續加以評論，「但要是幕後沒有在做任何談判，我同樣會感到意外」。
中國研究學者利大英教授認為，撤銷對六名國會議員的制裁，只是中方「最低限度的政治姿態」，而在黎智英案和更廣泛的香港人權議題上未有表示，「中國對英國的輕視態度顯而易見」。
利大英教授說：「即便英國如今已難以對香港局勢施加太大壓力，至少也應保護生活在其領土之內的人。」
英國因應北京頒布《香港國安法》而推出的「英國國民（海外）簽證」（BN(O)簽證）計劃剛滿五週年。據英國內政部統計，截至 2025 年 9 月，總共接獲約 23.8 萬宗 BN(O)簽證申請，其中約 23.2 萬宗獲批；有 17 萬人已抵達英國。
貝理雅基金會高級政策顧問歐絲蔓則說：「在黎智英案上作出任何讓步本來就極為艱難。對北京而言，向英國在非法移民、有組織犯罪等涉及英國國內政治關切的議題上給予英方一些『勝利』顯然更為可行。」
爭議五：施凱爾同時訪日明智嗎？
施凱爾離開上海後轉到東京停留 7 個小時，會晤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並共進工作晚餐。施凱爾稱，他與高市早苗一致認為，面對日益加劇的全球動盪，有必要以「力量與清晰立場」作出回應。施凱爾同時邀請高市早苗訪英。
被問到對英國首相同時訪問中日兩國有何觀感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說：「英國與日本之間的關係我們不作評論。我們一貫希望，國與國之間發展關係應有利於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英方此舉是否一個「來都來了」，節省碳排放的考慮，不得而知，但在習近平政府因高市早苗涉台言論強烈不滿，持續促請國民停止訪日之際，始終讓一些觀察人士感到不解。
移英港人、國際關係學者黃偉國稍早前對 BBC 中文說：「我真的相信工黨團隊裏頭缺乏對東亞政治，甚至中日現時緊張關係的認識。」
富士通未來研究中心特別顧問谷口智彦教授曾在安倍晉三執政時期擔任日本內閣官房特別顧問。他認為日本內部對英方的安排反應「非常正面」。
谷口智彦接受 BBC 訪問時說：「這為兩位領袖提供了一個極佳機會，讓他們交換看法並相互鼓勵，未來必須一再舉行這類會晤。」
然而，施凱爾與高市早苗會否作為兩國政府首腦再會，很視乎 2 月 8 日提前大選之後，高市早苗能否保住相位。
卸任英國下議員後到日本生活的樓更對 BBC 中文稱，英方評論人士對施凱爾訪日安排的最大不滿，是他逗留的時間太短，然而這始終是受到日方大選拉票活動左右。
「英日雙邊關係可以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牢固，而連同中國在內，三國皆是全球最大的市場之一，同時具有深遠影響力。」
「我個人認為的，東亞是全球最具活力的地區。當許多評論人士試圖挑動這兩個國家走向衝突時，我認為對中國和日本而言，更明智的做法是努力化解大部分分歧，這不僅符合兩國人民的利益，也對整個地區的共同福祉有所裨益。」
（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報導）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