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度假或換宿,絕不只有光鮮亮麗、豐富多彩的一面。系列 3 篇文章,我將誠實分享自己為期數月、遠赴歐洲多國打工換宿的「大失敗」經驗,希望能提供讀者朋友更多參考與借鏡;另一方面,挫折也會帶來經驗和成長,經過這趟打工換宿之旅後,我對自己的界限和目標,也有了不同的想法。
滿懷期待的出發

去年一月,我在釜山一間青年旅館中,遇到一群與我年紀相近的年輕「員工」。他們的外表明顯不像亞洲人,我原以為是觀光客順便幫忙房務,直到其中一人對我說:「我們都是志工(volunteer)。」
「我已經在釜山住半年了。平常幫忙打掃、辦理 check-in,就可以住在這裡,還能用洗衣機。」一個法國女孩解釋道,「喔對了,旅館還會提供我們免費的米!」
我之前也曾在台灣離島打工換宿過,但直到此刻之前,完全不知道原來可以跨國打工換宿。我問他們語言不通怎麼辦?他們說老闆只要求會說英文,不過大家多少都學了一點韓文。
於是,我反而成為在場唯一不會說韓文的人。
當時看著法國人、巴西人、美國人⋯⋯紛紛用韓文和旅館裡的韓國本地人聊天,內心超衝擊:「太扯了吧!為什麼可以在國外換宿啦?為什麼這裡所有人都會韓文?韓國文化輸出真的很猛欸⋯⋯。」
撇開這些內心小劇場,這種低成本的旅行、甚至旅居方式,真的強烈打中我。看著大家在旅館的小廚房裡烤吐司、煎蛋、泡咖啡、做便宜的生菜沙拉,再回想自己旅行時幾乎餐餐外食,突然對噴出去的錢有點心痛。
對欸!這樣算下來,(打工換宿的)旅費不但可以被壓到超低,還能體驗「在地感滿滿」的行程。那一瞬間,我開始很認真地想:我也想試試看,在國外用打工換宿的方式、好好體驗當地生活。
回到台灣後,我馬上將這個念頭付諸行動:透過他們推薦的網站,我申請了法國、西班牙、葡萄牙的打工換宿,並且開始努力存錢。半年後的暑假,我買了一張來回 1 萬 5 千元(不含行李)的廉航機票,背著 5 套衣服和一台筆電,就這樣飛往歐洲。
南法小城的第一印象
我的第一站,是法國南部的小城卡爾卡松(Carcassonne)。

這座歷史悠久的城鎮,近年因為動畫《進擊的巨人》場景般的中世紀古城,在社群網路上爆紅了好一陣子。但相較於馬賽(Marseille)或圖盧茲(Toulouse)等南方大城,這裡遊客並不多,更容易看見在地人的生活節奏。
我一邊用極其貧乏的法文辨識路標,一邊慶幸自己為了省錢而輕裝上路──在 35 度的烈日下,扛著行李箱走這裡蜿蜒陡峭的山坡路,大概會直接死亡。
我在卡爾卡松的換宿對象,是一位來自美國的單親媽媽:她住在距離市區將近一小時車程的山裡,家中除了 19 歲的美法混血親生女兒外,還有一對領養的法國姐弟。
在我們開車回家的路程上,美國媽媽當著她領養的法國女孩面前,向我詳細講述這對姐弟的原生家庭背景、社工介入的過程,以及他們曾遭遇的對待方式。我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想:這些故事,真的適合在孩子面前直接被講述嗎?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不安。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逐漸發現,網站上自介:「安靜、自由、成熟、離群索居的波希米亞風女性」,與實際生活中的她更有著不小落差。
我看得見她對世界的愛與熱情,卻也清楚感覺到自己會害怕她身上的某些特質。一開始我以為那只是文化、語言、年齡差異造成的不適,後來才發現,我一開始的直覺是對的。
朝夕與「不適感」相處,陷入自我懷疑
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山間小屋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被無限放大。
我聽著她對領養孩子高頻率的怒吼與斥責,也看著她如何縱容高中輟學、整天待在家的親生女兒對自己使性子,更得時時面對她對我標準難以琢磨的「微管理」──長時間處在這樣的氣氛裡,我幾乎無時無刻都感到不適。

記得有一次,美國媽媽請我準備三明治去河邊野餐。我因為不想讓吐司屑掉滿地,就順手拿了一個盤子墊在三明治下面。她看到後皺著眉問我:「你沒聽懂我們要去野餐嗎?這樣不是得多洗一個盤子?你知道水費是誰付的嗎?」
還有一次,開飯前 5 分鐘,我正在講電話,也準備要掛了。她卻走過來連珠炮似地說:「你在幹嘛?你為什麼在講電話?今天不跟我們吃飯嗎?好啦,如果你不和大家一起用餐當然沒問題。雖然我合作前就有說過,要求你一起參與晚餐⋯⋯這是我們講好的!」講完就轉頭離開,留下我一個人緊張地掛斷電話。
這類經驗,讓我一面對這種有如被動攻擊(Passive-aggressive behavior)的說話態度感到不適;一邊卻也忍不住反省:是不是我的行為在不同文化情境下,真的會造成他人的誤會和不悅?
在台灣的換宿經驗裡,我一直是合作對象評價中「學習快速、做事負責」的小幫手。我也很期待自己在異國他鄉,同樣可以成為一個沒有問題的合作對象。但在這裡,一次次被指出做錯事,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語言能力和反應速度都不好?是否只適合待在熟悉的文化裡?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當時的我太想要「成功」,所以把一切問題都歸咎於「自己能力不足」,也希望最後能夠達成這位媽媽的期待,被她認可。
更要命的是,這個媽媽確實也有著「善良有愛」的一面:她告訴我,自己領養的兩個孩子近一兩年開始願意分享很多心裡話,這代表他們正在接受過去、療癒自己,而她為此感到驕傲。
她也分享自己當年自願加入軍隊、被派駐到義大利,最後在法國定居的人生旅程,鼓勵我勇敢作夢。更談到作為一位「外國」的單身母親,她在卡爾卡松這樣一個傳統的法國南部小鎮,會遇到哪些歧視和騷擾。所以她能理解我作為年輕亞洲女性,在旅行中會遇到的困難⋯⋯。
正是因為感受到她擁有的善意,我更堅信是自己的無能和笨拙「害她生氣」,所以在對方態度丕變、向我發怒時,我仍不斷關閉自己的感受,要求自己及時修正思考模式、說話語氣,不斷地退讓。
「被自願離職」後,既輕鬆又不安

直到在某次高壓的對話中,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美國媽媽卻兩手一揮說:「喔,所以現在變成是我的錯了?我弄哭你了?」
接著,她坦白表示希望我離開。理由是之前有位巴西女生曾在打工換宿網站上留下評論,說她:「說話粗魯、家裏骯髒、虐待小孩」,所以她不希望我充滿負面情緒的留下來,最後到網站上「誹謗」她。
「你還是可以(依照合約)待在我家,但我不會給你工作了,因為我想不到你有能力完成什麼,你的學習曲線很平坦。當然這樣一來,你就等於在我家白吃白喝,我沒辦法把你趕走、只是會很不爽⋯⋯」她接著說道。這些句子也是一次說完就走,我連替自己人格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此時,我冷靜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相處過程,與她不斷抱怨先前的小幫手都聽不懂工作指令等等,嚴重懷疑起當初在換宿網站上看見的「高度好評」,到底有多少真實性,還是負評都被她設法刪除了?
也是直到此刻我才確定,絕對不能繼續在這裡待下去。
如今回想起這整段經歷,我似乎可以更看清楚事情的全貌;不過在那個當下,其實我是非常挫敗的,畢竟是第一次海外打工換宿,就「被自願」提早結束。
下山的那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對解脫感到輕鬆。同時間,卻也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遲疑不安:
我在釜山看到的打工換宿不長這樣啊?
失敗了耶。接下來呢?
如果我真的是個沒有能力的人,接下來的日子還會遇到什麼挑戰呢?
我真的有辦法,在歐洲度過這整個夏天嗎?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在西班牙衝浪店,猶豫「該不該做真正的自己」〉)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