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1 月 26 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火災，總計有七座大廈陷入火海，直到 28 日上午才全面撲滅。
在香港的現代化進程中，城市天際線不斷被推高，我們習慣仰望摩天大廈所象徵的繁榮，卻鮮少低頭審視，支撐這份繁榮的安全基石是否穩固。
這場發生在大埔宏福苑的大火，截至筆者執筆之時（12 月 1 日）已增至 146 人死亡、79 人受傷，仍有過百人失聯。（編按：12 月 2 日公布的罹難人數已增加至 156 人。）
這場沖天大火絕非偶然發生的悲劇，而是高密度城市在災害管理上，一再被忽視的結構性隱憂。本文將從「香港防災士」視角，分析大埔宏福苑大火燒出香港社會哪些「制度漏洞」，並提出政府與市民必須共同落實的防災對策，預防憾事再次發生。
法律制度面：明定法條、強制執行
要分析像宏福苑大火這樣的災難，我們可以借用風險管理領域的「瑞士起司理論」（Swiss Cheese Model，又稱瑞士芝士理論、瑞士乳酪理論），因為它能清楚解釋多層防護如何同時失效。
瑞士起司在發酵過程中，會自然產生一些小孔洞。如果疊起多片起司，只要孔洞沒連成一線，光線便無法貫穿。
──瑞士起司理論
意外事件的發生，必然來自一連串防護措施同時出現漏洞──法律制度、安全設備、社區教育，每一層防護措施的缺失，就像起司上的孔洞，當這些孔洞連成一線，災害火光便得以穿透其中。
香港看似擁有嚴謹的建築與消防法例，但在「執行與監測」實務上，卻存在巨大的操作彈性。
香港自 2009 年推行「樓宇更新大行動」開始，樓宇維修工程的貪污、圍標、黑心工程等行為，成為香港社會常見問題現象，缺乏持續而有效的監測機制情境下，亦為日後的大災難埋下禍根。
現行香港安全守則雖要求以阻燃材料製作「棚網」，背後卻沒有法例的強制規範。本次宏福苑大火便是因為業界為降低成本鋌而走險，使用非阻燃保護網，並以高度易燃的發泡膠板遮蓋玻璃窗，進而成為起火後，火勢迅速蔓延的主因。
公設面：政府主導「源頭減災」，全面資助煙霧感應器
面對無法完全掌控的防護漏洞，雖然民眾可透過「公設升級」降低風險，但若要真正達到「源頭減災」，仍需倚賴政府在制度面主導修訂建築標準、完善安全規範，以進一步保障住戶與救援人員的安全。
以住宅樓宇為例，若能強制設置自動灑水系統及樓梯加壓系統，便能在火災初期有效壓制火勢，甚至撲滅火源；樓梯加壓系統則能在火災發生時，增加樓梯間氣壓、防止濃煙滲入，確保「生命通道」暢通。
然而，面對現實的局限性，在舊式住宅加裝此類基礎設備，或強制新建大廈加入多個系統設計，除了會面臨高經濟成本與漫長工期外，因為其成效並非一朝一夕可見，而難以說服民眾及建商。
但在長遠目標達成前，我們應尋求「短期解藥」，其中推廣及全面資助裝設獨立式煙霧感應器，是低成本、高效益的策略。本次大埔火災中，許多住戶因火災警報器失效，而錯失逃生良機。若家家戶戶裝有獨立感應器，便能在火警發生時響起警報，爭取生與死間的黃金逃生時間。
心態面：強化民眾「自助」與社區「互助」思維
但除了設備需要改進外，更關鍵的挑戰在於整體社會對防災的認知與心態，尚未跟上城市風險的累積──香港作為高度發展的現代社會，政府及大眾普遍存在對消防、水務、電力等基礎設備，及應急救援部隊的依賴心理，因此下意識認為「災害發生時，救援部隊會前來解決一切」。
然而本次大埔宏福苑大火，造成一名消防員在救災期間殉職，在沉痛哀悼和敬意外，亦要明白──在災難面前，救援人員同樣面對生命威脅。
對「公助」能力的過度依賴和信任，反映社會運作的高效，卻同時造成社會整體危機意識薄弱。這樣的「保母」心態讓市民產生安全的錯覺，尤其在極端情況下，常因此陷入等待救援的被動狀態。在擁有數十層樓高的密集住宅區，雲梯車高度有限，在救援抵達前，黃金逃生時間就已流逝。
法規、基礎設施、救援部隊等「公助」，只能提供保護底線，當環境限制自救、體制資源出現漏洞時，悲劇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也就是說，過於強調「公助」，而忽視「自助」與「互助」，容易讓市民在面對災害時選擇被動，而非主動採取有效的防護措施。
這不只是制度的缺失，更是公民社會在安全責任上的缺席。社會整體的韌性，源於公民自覺，要達到「永續城市」發展，必須從教育著手，提倡「自助」與「互助」文化。
教育面：培養民眾「災害風險評估」能力
如果說心態上的依賴是軟肋，過時的防災教育便是硬傷。
香港消防演習如今仍流於形式：警鐘響、排隊下樓、報到、解散，缺乏足夠動機和功能性。無論是學校或大廈管理處舉行的消防演習，要麼在熱鬧的嬉笑聲中結束，要麼只有無人參與的寂靜。
傳統教條式教育無法應付多變的災害，市民欠缺清晰理解，便難在災害中作出彈性的情境判斷。筆者認為，教育的核心應從「背誦規則」轉向「風險評估」，培養民眾能依據火勢位置、建築結構與自身條件，在壓力下作出決策，從「形式主義」推向「功能性實務」。
在氣候轉變與城市極度密集的雙重挑戰下，災害形態將越發複雜，我們或許無法杜絕所有風險，但可以透過修補每一層防護措施，避免悲劇再次發生。
無論是政府審視法例和執行上的漏洞、修訂安全和消防設施標準，或從教育體系著手，使市民從「被動安排」轉向「主動規劃」，減少每塊「起司」上的孔洞，就能阻止災難的火光再次穿過。
大埔火災的慘劇不應止於哀悼，而是成為推動災害管理的契機，建立「韌性社區」──發展具備完善制度及監管、民眾高度風險意識與自救能力。畢竟，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安全絕非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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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