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語言不是只有一種路徑,只要有效,就是最好的方式!
最新「這樣也能學外語?」徵稿活動,邀請讀者分享自己是怎麼學外語的?或許以下這篇故事,將為你帶來學習語言的全新靈感。
撰文:江孟慈
第一次踏上芬蘭赫爾辛基,是在去(2024)年的夏秋交界。城市邊緣飄著植物的綠意,但空氣裡已悄悄出現涼意。搭乘地鐵到赫爾辛基,眼前的指示牌字母熟悉卻又陌生──ä、ö、雙母音、連綴成長詞的語彙,看上去與我既有的語言經驗完全脫節。
幸好,這座城市的「外語友善度」高得不可思議。無論在咖啡店、電車站或書店,只要用英語開口,對方便能自然切換到流利又輕快的語調。那份從容,彷彿告訴我──語言不是阻礙,你已經能在這裡生活。
直到我站在超市裡,看著琳琅滿目商品上的芬蘭語標示,這份從容才產生裂縫。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或許能在這裡過日子,但我無法真正理解這片土地。
語言,是扇通往在地生活的門,而我尚未掌握該鑰匙。
我的芬蘭語課初體驗
為了讓自己不只是一名「外國訪客」,我選修了赫爾辛基大學(University of Helsinki)開設的芬蘭語課(Finnish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該堂課程井然有序,每週有固定的作業、錄音練習,講師還會不時在課堂中,分享芬蘭語笑話引起學生興趣。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某個被薄光籠罩的早晨,老師換上一張課堂的投影片,柔和藍色背景上寫著一句我還讀不順的芬蘭語:Näinkö väärin?那一刻,我想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隨後老師脫口而出「我該嫁給⋯⋯阿公嗎?」(Näinkö vaarin?)並配圖解釋。
那一刻,全班安靜了一拍,笑聲才慢慢傳開。那種笑聲不是大聲嘲笑,而是像清晨的霧被太陽輕輕推開,帶著一點不可置信的暖意。
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那兩個幾乎長得一樣的字母──ä 和 a。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芬蘭語沒有中間地帶」,它語意分明,像湖面被冰層切半,以為只是少了兩顆點,但其實是從「看錯」跨到「嫁錯」的錯誤。自那之後,每次在筆記上寫下 ä 的時候,我都會稍微留意拼字及語法,彷彿那兩點不只是音標,而是某種微小、足以改變命運的重心。

「我為什麼要學芬蘭語?」的自我詰問
剛抵達芬蘭那週,我跟著旅行團去採菇。風把湖面刮出細碎的紋路,金光在水上跳動。加拿大籍導遊 Jerry 指著近乎透明的水說:「這叫 järvi。妳會在芬蘭待一陣子,記住它。」
那成了我第一個真正掌握的芬蘭語單字,也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常駐在我的腦海──而其他字彙,卻始終沒有跟上。交換結束時,我只能苦笑:我的詞彙量,好像沒有離第一天多太遠。芬蘭語的學習曲線,就像那些湖,看似平順接近,卻永遠摸不清深度。

後來我才懂,停滯不是因為語言太難,而是兩種更貼近現實的力量在默默牽引。
第一,是情感的降溫。在芬蘭,只要你會英文,從超市結帳到辦公手續都能輕鬆解決。若沒有講芬蘭語的需求,學習的熱情自然慢慢冷卻,像極夜下緩慢休眠的事物。第二,是效益的計算。芬蘭語畢竟是只有 500 多萬母語者的小語種,甚至還得與瑞典語分享國內的使用地位。當我不打算長期定居這裡時,免不了問自己:「我真的需要學這個嗎?」
語言從不是單純的智力運動,而是一種情感、意願與生活動機的交叉點。那年冬天,我發現自己學芬蘭語的動機降得比氣溫還快。

語言之外,芬蘭語課成了溫暖的避風港
雖然我的學習步伐始終緩慢,但芬蘭語課意外成了交換生活裡,最有溫度的生活片段。冬天清晨的教室永遠昏暗,早上 8 點像凌晨,10 點下課時,天光才剛從地平線試探般地滲進來。

某天老師提到冬季的心理狀態,她輕聲提醒:「冬天很難。倦怠很正常,不必勉強自己保持活力。」那句話比任何語法都更像一份理解。她也談到芬蘭人的沉默與距離──並非冷漠,而是體貼,是一種尊重彼此空間的語言。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人際間的安靜也能是一種溫柔。

12 月後,課堂開始有節慶的味道。老師帶來熱紅酒(Glögi)及薑餅(Piparkakut)。甜味在暖氣房裡散開時,室外的零度似乎沒那麼刺骨。我和室友也跟著,嘗試在宿舍烤聖誕之心(Joulutortut),用派皮摺出星型,有時內餡放太多,烤出來會溢出一圈焦糖色的痕跡,但歪斜的星星卻讓人莫名幸福踏實。

那時我才明白,語言學得好不好固然重要,但陪伴語言發生的那些小事──食物、光線、談話、節慶──會更深刻地留在心裡。芬蘭語不一定容易掌握,但那個冬天的溫度,我卻記得非常清楚。
芬蘭語課,教會我的不只是語言
期末前夕,我努力背著單字與動詞變格,希望在最後一刻逆轉頹勢。但考卷攤開時,大腦像霜凍般僵住,成績自然也不理想。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半途放棄。從第一堂課走到最後一堂,從秋天走到冬日最深的黑暗,這個路程,本身就是一種完成。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自己是不是也值得開心一下?

後來有人問我:「所以你最後學會芬蘭語了嗎?」如果用能力衡量,我大概只能答──看到湖時,我會下意識想到 järvi,但如果用感受衡量,芬蘭語課給我的遠比語言更多。它讓我理解沉默、距離、體貼,也讓我看到一座城市如何在漫長冬夜裡彼此支撐。
語言或許沒有讓我完全理解芬蘭,但那些人、那些冬季微弱卻堅定的光,讓我真正靠近了這片土地。或許進入一個地方,「語言」不是唯一的入口。有時候,是人先讓你踏進來,而語言會在後面慢慢追上。

《關於作者》
江孟慈
教育、語言雙棲,喜歡什麼都沾邊,來芬蘭看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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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