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美科技業裁員潮再起（上）微軟工作 16 年，教我在動盪中培養「被取代的勇氣」
認知陷阱：我們深信不疑的「事實」不一定是真的
歷史學者哈拉瑞在《人類大歷史》中提醒我們：政府、法律、企業、人權或資本主義，本質上都是人類共同相信的「虛構故事」。這些故事驅動了世界運轉，它們可以被不同的故事改寫，也會隨著時代變動。
這種「集體認知」的影響隨處可見。例如歐巴馬執政時期，「多元共融」（DEI）成為美國企業顯學。當時作為主管，我們收到大量「科學研究」，指導團隊應達成特定的性別或族裔比例。我曾帶領一個女性占比超過 80% 的團隊，在招募新人時，仍被提醒要增加女性候選人比例，以確保性別多元。
這種形式重於本質的規定，正是典型的「認知陷阱」。它將招募的焦點，從「崗位所需的能力」轉移到「外在的屬性」。結果不僅影響招募效能，更可能讓因特殊指標入選的成員，從一開始就面臨額外的自我證明壓力，反而不利於團隊真正的信任與合作。
無論政策動機是否良善，一旦形成強大的集體敘事，便會在無形中重塑我們對「事實」的認知。
像是疫情期間，研究支持「遠距工作」效率；幾年後，風向轉為「混合辦公」更有彈性；近期，又開始出現研究強調「返回辦公室」的協作價值。同一議題有不同的科學數據結論，更多是反映資方的利益需求。
作為一個微小的個體，在龐大的集體信念下，要保持獨立思考能力與批判性思維，做出決定並為成敗負全責；這是反直覺的，需要刻意練習。尤其在 AI 浪潮中，更需有意識地鍛鍊「思考與決策」這塊肌肉，從根本的「認知覺醒」開始，築起心智護城河，隔絕過度依賴 AI 或集體敘事的決策慣性。
認知覺醒：超越職稱之後，我是誰？
15 年前，我曾作為人資負責溝通裁撤整個工程師團隊。那是我第一次在辦公室看到一大群人一起流淚，悲戚情緒渲染整間會議室。我拚命憋住淚水，盡力完成流程。會議結束後，我躲進廁所，坐在馬桶上，用雙手捂住嘴巴，無聲地哭了出來。
走出廁所時，資深工程師阿宅（化名）站在外面等我。他熱愛科技，十多年精力都放在微軟的工作上，馬克杯、背包，甚至洗到領口像是荷葉邊的 T 恤，都印著公司商標，他自己都笑說可能他注定單身，一輩子在微軟工作了。
阿宅（化名）哭紅的雙眼看著我，輕輕地問：「為什麼是我？我做錯了什麼？」
我強忍著淚說：「我不認為你做錯了什麼。我只知道，這是一個遠超過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更大的商業決策。而你，也是遠比任何一個職位都更重要的人。」
那時，我自己的正職也剛被裁撤。我意識到，我對阿宅說的話，也是在對自己說。
之後我離開台灣到了新加坡，從人資轉到了財務。此後的 10 個跨域職務都在微軟，但我選擇工作的基準，包含去（2024）年決定離開企業體制，早已與公司或職位名稱無關，而是遵循自己的「生涯決策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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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誰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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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何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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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學什麼
「生涯決策三角」的中心，永遠要第一思考對自己而言不可撼動的核心錨點。以我個人為例，我的「生涯決策三角」中心，是我深愛的家人，因此曾遇過條件優渥的工作機會，但需要長時間與家人分隔兩地，當時我甚至不需要花時間精力去想決策三角，就可以心無懸念地婉拒，因為這樣的工作勢必影響到自己不可撼動的核心價值。
多年後，我在新加坡辦公室收到了阿宅（化名）的電子郵件。他在信中致謝，我在那段艱難時期給予的協助，讓他感到尊嚴與尊重。隨信附上了一張全家福：照片中的他微笑著，身旁是妻子與懷抱中雙眼炯炯有神的嬰兒。
他最後寫道：「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了。原來當時的經歷，是為了讓我遇見生命中更美好的事。」
生涯是各種職業與生活角色的總和。自我認知的基石，從來不是產業趨勢、制度流程，或者科學研究；而是此生你想同行的那些人、你想珍惜的人生角色，還有你想保有的本性──以此定錨做判斷與選擇，保護自己不在鋪天蓋地的「成功學」集體敘事裡漂流迷失。
認知自由：透過 3 步驟讓自己心有餘裕，隔絕外界雜訊
我的印度夥伴伍迪（化名），主業是跨國公司的財會，PM Lab 的社群小編是他的副業之一。前幾天他苦笑問我：「我 5 點就把事情做完，公司卻還要我待到晚上 7 點才能離開。這多餘的兩小時要做什麼？」我回：「既然你無意久留在體制內，何不賦予『多餘』時間意義，當作兌換體制內特有資源的機會，把『多餘』轉換為『餘裕』？」
承接上篇的 3 步驟（精通、求助、分享），行有餘力後就能進入創建未來的以下 3 步驟，透過行動與經歷增加餘裕，裝備屏蔽雜訊的認知自由：
步驟四：主動提出計畫，解決更難問題
當日常工作因系統化而產生餘裕，視野自然變得遼闊。這時可以開始探索跨部門合作，找出看似理所當然流程中的盲點、整合散落資源，或挑戰組織避而不談的「房間裡的大象」。解決這些複雜、極需團隊合作與領導力的問題，正是身而為人才有的能力。
步驟五：正向人脈集結，形成強大網絡
當你持續為他人解決難題，口碑便會逐漸積累，身邊自然聚集價值觀相近、彼此激勵的正向人脈，形成一個能提供建設性回饋的強大網絡。此時，你不再萬事從零開始，而是能借力使力，創造更具影響力的成果。
步驟六：定期盤點資源，持續投資成長
最後，定期為自己進行全面資源盤點，不只是金錢物質，也包括知識技能、身心健康、情感連結等無形資產，再精準判斷接下來的投資方向。
盤點的過程中，也要有意識地定義對自己而言什麼是「足夠」。在一個不斷追求「更多」的環境裡，能自我感知「足夠」並學會放手，是一種稀缺而珍貴的能力。但唯有能夠判斷自己的「足夠」，才能將時間精力轉投於累積或放手的部分，挪出更多量能隔絕外界雜訊。
結語：「被取代的勇氣」是可鍛鍊的技能，「認知自由」是一輩子的課題
在微軟工作的頭兩年，我先後目睹數百位同仁走向在公司的最後一天，也在安寧病房陪著前輩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那之後，我開始把每一年都當作是在微軟的最後一年。當我深刻意識到萬事皆有盡頭，看世界的方式變得不再理所當然，也更想把握時間、把握相遇，且行且珍惜。
每年歲末思考明年時，我會靜心自問：「如果明年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年，我的熱忱、時間、能量，以現在的人生階段，更想拿來交換、累積、收藏什麼樣的「工具」給未來的自己，讓我在離開時沒有遺憾？」直到去年當我真正離開的那一天，心中的確充滿感謝，回想那 16 年過得盡興過癮，沒有辜負時光，著實不枉此行。
也正是反覆實踐這 6 個步驟十多年後，我逐漸意識到：從更廣闊的視角來看，若希望在生命盡頭感到無憾，能滿足自己「生涯決策三角」的工作已不在企業體制之內。一年後的現在，我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內心平靜且踏實。儘管轉變的過程一樣不易，但過去累積的所有「足夠」，包含物質與非物質的「工具」，都是強而有力的資源，讓這場轉換體制的冒險不那麼艱難。
僅以此文，獻給害怕被 AI 取代的工作者，以及仍在體制內修行的朋友們。不管有沒有人工智慧，人類工作的本質，從來就不是在打造「無可取代」，而是練就身處在如夢似幻的世界裡，能判斷虛實、創造自己的故事，最終得以心安自在過日子，擁有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下去的福氣。
你真正自由的時刻，不是白日無憂、黑夜無痛，而是在憂慮與渴望仍圍繞你時，能坦然超脫，不為所困。
──卡里・紀伯倫《先知》
註：本文改寫自外商媽媽 LinkedIn 兩篇英文貼文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