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1 月 15 日，位於亞馬遜雨林邊緣的巴西貝倫（Belém），一場聲勢浩大的「人民大遊行」（People’s march for climate）不僅凝聚了超過萬名巴西原住民與各國環保主義者，更將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30）的困境推上風口浪尖：
遊行者們齊聲高喊「資金流動不公、行動需要跟上」、「我們的森林是非賣品」（Our forest is not for sale）等口號，加上前幾日部分抗議者試圖「佔領 COP 會場」的激進行動，吸引了無數國際媒體記者蜂擁而上，放棄會場內的議程報導、一路跟隨遊行隊伍前進。
而他們腳步橫越的貝倫市區街道，更在各國媒體鏡頭下，暴露了主辦方在基礎建設上的嚴重缺陷：舉目盡是污水橫流的路面、貧困社區的腐朽木屋，以及會場外攝氏 35 度高溫下毫無遮蔭的煎熬⋯⋯。
上述這些不僅是當地居民的日常掙扎，亦成為 COP30 逾 5 萬名國際與會者的尷尬註腳──從私人飛機的碳足跡到安檢延遲的混亂，種種問題不僅影響了氣候會議的外界觀感與實務執行，更象徵全球氣候治理在執行層面的結構性脆弱。
亂象叢生，峰會甲方也看不下去：「嚴重影響會議效能」
COP30 場內外的種種混亂情況，在議程首週很快佔據全球媒體版面。
本次大會「東道主」巴西總統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雖在萬人遊行後，讚揚其為「會議的靈魂」，試圖緩解各界不滿情緒；但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UNFCC）執行秘書長，相當於 COP 大會的「甲方主辦人」西蒙．斯蒂爾（Simon Stiell）卻絲毫不給情面──他於 11 月 13 日的官方公開信中，毫不客氣直指「安全漏洞與基礎設施失靈，已嚴重影響會議效能」。
但這一事件，恐怕主辦方 UNFCC 自己也難辭其咎：它無疑凸顯了近年各大國際組織刻意「於發展中國家舉辦大型峰會」的雙面刃效應，雖彰顯了政治正確的「包容性」，卻也嚴重低估當地資源的承載極限，再說了，到底有沒有真正帶動地方經濟發展也值得觀察，搞不好更多的是，養肥了一票事前已獲知消息的地產商與商業集團（和少部分做會展周邊服務和旅遊的業者），狠狠賺了一波，但真正的當地居民，不僅沒賺到預期中的收益，還要忍受超乎尋常百倍的擁堵交通，以及龐大人潮帶來的混亂與失序。
事實上，早在本屆 COP 大會伊始，會場內就已狀況不斷：
先是開幕式隔天（當地時間 11 月 11 日），早已聚集在場外的抗議群眾中，就有部分巴西原住民和學生直接突破安全線闖進會場，引發警民衝突，與緊接而來的會場安全性疑慮。隔日，巴西政府增派警力、甚至調動部分軍隊協助維安，又引發抗議群眾的高度不滿。場外抗議人潮快速增加。
同時間，在 COP 會場內的諸多硬體失靈，更讓問題雪上加霜：空調動輒故障，導致大會在攝氏 35 度高溫下被迫延宕數小時，天花板漏水、儲水槽破損等問題，甚至一度引發會場局部「洪水」。
對此，巴西政府則忙著「闢謠」：11 月 13 日舉辦國際記者會反駁媒體報導的「洪水」說，表示「只有局部漏水而已」(但事實卻是主會場大帳篷之下，多處積水，談判代表們得「涉水」穿越部分區域」)；同時強調會場維安是重中之重、將增派更多軍警到貝倫保障會議順暢進行。
但各國與會者的不滿顯然無法就此消褪，多國談判代表均在社群媒體上抱怨自己「於巴西的烈日與高溫下煎熬」、讓本就緩慢的議程更是拖沓。更為根本且深層的挑戰，則在於主辦城市的容納能力：全球超過 5 萬名代表湧入貝倫，持續造成當地交通癱瘓（巴西已為此大會新闢 13 公里的「雨林公路」，卻助長了非法伐木）、住宿短缺與碳排放激增。
到最後，甚至有「不忍了」的與會官員透過媒體，以「災難性」的大會來稱呼 COP 30。會場內，也有遠不只一位 UN 同事私下對我表示：「從沒見過這麼混亂的國際峰會」。
「私人飛機 vs 赤腳貧民」的諷刺劇：峰會到底為誰而辦？
而各國參與者對會場維安、基礎設施和物流安排的種種不滿，若對照會場外的「真實世界」，則又顯得加倍諷刺了。正如能源專業人士 Kutalmış Ersoy 於 X 上所言：「會場內抱怨空調、漏水，但外頭的基礎問題遠遠更為嚴重。」
COP30 的會場外，貝倫有 80.7% 居民無法使用污水系統，全市僅 4% 的廢水經過處理。當地貧困社區污水直接氾濫於街頭，更不用說該區能夠負擔空調費用的家庭比例，甚至不到 1%，會場內人人抱怨的種種「不便」，正是會場外居民的每天「日常」。
隨著場外原住民團體的抗議聲浪不斷擴大，種種議題也開始逐漸蔓延至場內。如部分與會者指出：「高級官員、跨國企業老闆們乘坐私人飛機來到貝倫，在有空調的會議室、五星飯店裡享受魚子醬與香檳；反觀會場外真正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卻正在為這些奢侈消費與碳排放，付出真正的代價。」可謂一語中的。（雖然筆者完全沒看到魚子醬和香檳、只有一碗要價 630 元的陽春麵）
氣候峰會本應「示範永續」，但 COP 30 卻接連暴露出當地基礎建設落後、管理失能，以及大會本身反增加了環境負擔等諸多問題。不僅形成鮮明的諷刺，也凸顯全球南方在承辦國際盛會時的系統性不公等問題。
到了當地時間 11 月 13 日，已有逾千名巴西原住民封鎖 COP 30 入口，抗議全球氣候基金負責管理 80% 以上的亞馬遜雨林「生物多樣性」業務（自然資源治理研究所數據），其資金與資源卻僅有 5% 流向「真正的土地守護者」。而在巴西軍警加以驅離後，抗議民眾卻越聚越多，在當地時間 15、16 日來到高峰⋯⋯
場外抗議的巴西原民團體和各國環保人士、聲援者，決定組成自己的「人民峰會」，先是於 15 日進行聲勢浩大、文章開頭所提的「人民為氣候而走大遊行」（People’s march for climate），緊接著又在隔天舉行盛大的「人民峰會閉幕式」、並向巴西與各國代表遞交請願書。
而會場外這些接連不斷、快速擴大的抗議行動，更可謂佔盡全球媒體版面、成為國際輿論焦點，反觀場內正在進行的 COP30 首週具體政策攻防，相對之下乏人問津：這又何嘗不是本次 COP 峰會的一大尷尬與諷刺？
首週峰會議程：乏善可陳，進展有限
儘管「乏人問津」，但筆者基於職責所需，還是來為各位《換日線》關心永續議題的讀者朋友們，簡述一下 COP30 首週議程的幾個重點：
- 首週議程從 11 月 10 日開幕伊始，便以高級部長會議為核心，聚焦「氣候融資」、「適應策略」與「健康轉型」三大議題。巴西總統盧拉的開幕演說，則將亞馬遜雨林定位為「全球碳匯」，呼籲將森林保護融入會議框架，以回應雨林去年共損失 1 萬平方公里的全球警鐘（世界自然基金會數據），並試圖彌補巴黎協定十年來的缺憾。
- 全球減排進展不足：國際永續發展研究所（IISD）的每日追蹤顯示，若 190 多國提交的國家自主貢獻（NDCs）更新草案能夠全數兌現，將可望在 2030 年實現 45% 的排放減量（這是1.5°C溫控門檻的科學基石）。 然而，11 日公布的全球盤點初步審查結果卻確認了「進展不足」，目前僅 60% 的 NDCs 達標。
- 氣候融資議題仍陷僵局：已開發國家透過多邊銀行輸送的 260 億美元，遠低於全球南方每年3,100 億美元的適應需求，導致相關談判幾近停滯。多位開發中國家代表指出，這種不對稱不僅加劇債務負擔（氣候貸款利息已累積數十億美元），更會削弱 COP 的公信力。
- 11 月 12 日的《資訊完整性宣言》是首週議程的少數亮點：包括比利時與加拿大在內的 12 國簽署此案，將設立 1,000 萬美元的基金對抗「氣候假訊息」。根據學界分析，關於氣候訊息的「假新聞」在社交媒體放大下，已導致綠色政策的支持率下滑 20%。
- 次日（11 月 13 日），貝倫健康行動計劃（BHAP）的通過，強化了「健康轉型」的進程：該計劃針對熱浪中暑病例自 2020 年起激增30%、登革熱流行於 100 多國的威脅，將整合衛星數據，預計到 2030 年覆蓋 80% 的發展中國家醫療設施。氣候與清潔空氣聯盟（CCAC）報告補充，空氣污染每年奪走 700 萬條生命，其中 70% 與化石燃料相關，這不僅是健康危機，更是能源界需要健康轉型的鐵證。
- 11 月 14 日，大會通過啟動「系統觀測影響債券」，將用以資助「以衛星追蹤碳排放」（覆蓋全球 12% 面積）的計畫，但具體施行上仍卡在融資路線圖（相關貸款與補助爭議）。
- 11 月 15 日的「部長對話」議程中，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推出「擊敗熱浪」倡議，聚焦冷卻技術的投資。但隨後的財政圓桌報告卻顯示，距籌集 1 兆美元的相關研發資金仍遙遙無期。太平洋環境組織則直指，化石燃料遊說者佔 COP30 全體與會者的 4%（沙烏地阿拉伯為最大宗），明顯成為相關倡議的「內部阻力」。
首週回顧與下週展望
回顧首週，COP30 猶如一場全球試煉：場內各類宣言持續堆疊著希望，卻被融資陰影與基礎設施警訊籠罩；場外抗議眾聲喧嘩，在「COP 30 究竟為誰而辦？」的大哉問背後，更暴露出全球治理長期以來的系統性傾斜，也反映出不同國家、不同族群間，儘管共同面臨急迫的環境危機，卻始終難以凝聚共識、易於激烈對立的艱困世局。
目前，全球距離「升溫 1.5°C 防線」的臨界值，僅剩下 0.2°C 下，但各國政要顯然更在意其個人的政治立場或算計：如美國川普政府技術性「全面缺席」COP 30；加州州長紐森（Gavin Newson）則偕近百位民主黨議員與地方官員組成「次代表團」參與，卻在會場大搞「影子外交」並痛批國內外政敵，便是明證之一。
COP30 議程第二週，將深入「淘汰化石燃料」與「貿易壁壘」談判的深水區，加倍考驗巴西作為輪值主席國的調停能力。
若能成功將目前大量抗議與檢討聲浪，轉化為共同約束協議國的力量，COP30 貝倫會議或成關鍵轉折；反之，它將重蹈覆轍，持續在混亂的權力與話語權鬥爭中失焦，成為口號有餘、實質進展卻嚴重不足的年度大拜拜，且是歷年來最為混亂的一次(不明白為何從COP27開始，就很喜歡選則那些發展中國家來舉辦這種層級的萬人大會...)。
筆者將持續在貝倫現場，關注 UNFCCC 與 COP30 大會的進程，是否能夠出現更為具體的談判成果──雖然，這恐怕一點都無法讓人期待。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