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馬來西亞已過了 68 個國慶日（每年 8 月 31 日），除了政治、宗教、種族與經濟等議題需要被關注之外，安寧照護（Hospice Care）或緩和照護（Palliative Care）的觀念，其實也值得更多馬來西亞人了解。
筆者是生活在臺灣的馬來西亞人，因此特別關注臺灣與馬來西亞的安寧療護，透過這篇文章，將分享我的個人觀察。
大部分馬來西亞人不認識「安寧緩和照護」？
依據「馬來西亞安寧療護中心」（Hospis Malaysia）在 2016 年所發表的報告，馬來西亞每年有 8 萬人死於慢性疾病，其中 5 萬 5 千人需要安寧緩和照護。這份 2016 年的報告也指出，在接受調查的人當中，有 90% 的人不曾聽過安寧緩和照護。
換言之，大部分的馬來西亞人對安寧緩和照護都不太了解，甚至不曾聽過。然而，卻有 60% 的人認為應該將安寧緩和照護納入國家醫療體系，有 90% 的人認為臨終關懷（end-of-life care）的討論很重要。
時間來到 2024 年，根據當年 7 月新加坡連氏基金會（Lien Foundation）針對亞太地區 12 個國家所進行的「緩和照護與臨終關懷」線上調查，在接受調查的馬來西亞人裡，僅有 38% 的人從未聽說過緩和照護，有 36% 的人稍微了解，有 26% 的人了解。然從數據上來看，也就只有約四分之一的馬來西亞人對安寧緩和照護有較深入的認識。
何謂「安寧緩和照護」？這並不是放棄治療，而是減緩或免除末期病人在身體、心理、靈性乃至社會方面的痛苦，希望可以提供病人與家人有品質的生活，讓病人能夠有尊嚴地走完最後一段旅程。
最早的安寧緩和照護可以追溯到 20 世紀的英國，桑德斯醫生在 1967 年開設了全世界第一間安寧照護醫院 St Christopher's Hospice。英國是安寧照護的發源地，也是很多國家安寧團隊前往取經的地方，中文的「安寧」就是譯自英文的 hospice。
臺灣的「安寧療護」歷史與現況
在臺灣，被譽為「臺灣安寧療護之母」的趙可式教授，是安寧療護的重要推手。趙可式教授在 15 歲時，母親病逝，護理人員很粗魯地拔掉母親的鼻胃管，鮮血從母親的鼻孔流下，她看得哭了，護理人員卻喝斥她不准哭。這段經歷讓趙可式教授深刻感受到，亡者逝世時生命尊嚴的重要性，並且在往後積極推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立法。
1990 年，淡水的馬偕醫院成立了全臺第一間安寧病房。2000 年，臺灣通過《安寧緩和醫療條例》，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將「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列入法條的國家。
從 1990 年的第一間安寧病房到今天，全臺已經有近 900 間的安寧病房。在 2021 年的「全球死亡品質大調查」裡，臺灣在 81 個國家裡，被列為全球第三最適合善終的國家，亞洲第一；更擁有全亞洲第一部《病人自主權利法》。不過，根據《天下雜誌》最新一期封面故事「善終練習，好好走」，在看似完善的制度背後，由於護理師不足、安寧病房占床率僅六成，許多住在護理之家的長者都插著鼻胃管，比例遠高於日本（12%）與德國（7%）。
馬來西亞的「安寧療護」發展與困境
至於馬來西亞，安寧緩和照護的發展也有 30 幾年。Hospis Malaysia 在 1991 年創立，隔年正式提供居家安寧照護。剛開始成立時，只有一位護理人員與兩位志願的醫師，嚴重缺乏人手。
Hospis Malaysia 是一個非政府的慈善組織，為癌症、愛滋病、器官衰竭、神經系統疾病等危及生命的病人提供安寧緩和照護，強調正直、同情、責任、尊重與卓越的價值。
另外，「國家癌症研究所」（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在 2013 年 9 月成立，「馬來西亞臨床研究中心」（Clinical Research Malaysia）也於 2014 年 10 月問世，兩個機構密切合作，除了提供安寧照護，也進行高品質的臨床研究。去年，在布城的「國家癌症研究所」安寧照護醫師賽夫阿尼在《星洲日報》撰文介紹安寧照護，這篇文章亦值得一看。
此外，臺馬之間也有一些重要的交流，例如在 2012 年，臺灣安寧照顧基金會到 Hospis Malaysia 參加一項悲傷輔導的工作坊。在這過程，也讓臺灣的團隊有機會認識 Hospis Malaysia，後來時任臺灣安寧照顧基金會執行長張嘉芳寫了一篇文章紀念此行，文章標題就叫做〈借鏡馬來西亞安寧院〉。
然而，目前馬來西亞安寧緩和的教育與資源都嚴重不足，依據「馬來西亞臨終關懷與安寧緩和醫療委員會」（Malaysian Hospice and Palliative Care Council）統計，到 2020 年為止，馬來西亞僅有 22 個安寧照護中心及 18 位相關專科醫生。
兒童安寧療護專科醫師李志展指出，在美國、英國、加拿大與澳洲等國的醫學系，臨終關懷與安寧照護是必修科，但在馬來西亞的醫學系，僅有兩個小時的相關課程。目前所知，大學方面有提供安寧療護訓練的，一所是吉蘭丹的理科大學（提供半年的安寧療護訓練），另一所則是馬來亞大學醫學系（提供一年的安寧療護訓練）。
除了安寧療護的「觀念」之外，實際照護的「品質」如何，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Hospis Malaysia 主要是提供居家安寧照護，而國家癌症研究所則有提供安寧病房的照護，部分醫院如吉隆坡的中央醫院、士拉央醫院、馬六甲的中央醫院、八打靈的亞松大醫院，都有提供相關臨終照護的病房。（補充資料：網路上有人整理了 15 家有提供安寧照護服務的機構之相關資訊。）
不是僅有高齡者需要！兒童安寧療護為何不容忽視？
2018 年，李志展醫師在吉隆坡中央醫院的兒童科，增設了「兒童安寧療護」診所。這是因為，不僅年長者需要安寧照護，很多時候兒童也需要，例如出生時腦部永久性受傷、心臟長腫瘤、先天沒有頭蓋骨，也有嬰兒 98% 的腸道需要移植等等，這些都是兒童安寧療護的對象。
在馬來西亞第一位提倡「兒童安寧療護」的醫師是關玉蘭醫師，她也倡議大馬能夠將安寧療護編入大學的醫學課程。在她的推動下，馬六甲中央醫院成立了「兒童安寧療護部門」。2023 年，馬來西亞首家「兒童臨終關懷中心」（Malaysian Children's Hospice）成立。
此外，「大馬安寧療護之母」駱毅真醫師與馮以量老師，也都積極推動臨終關懷與安寧緩和照護，不管是講座、受訪、拍影片和出書，他們都以自身的方式努力耕耘。
由此可見，馬來西亞的安寧照護是有所進展的，也有部分人在努力推動，但在醫學教育與醫護人員的培訓上，以及思想觀念的推廣上，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作為一名長期研究道家思想、哲學、醫學人文的學者，我認為其實馬來西亞華人社會有很多思想資源，可以提供這方面的幫助，如《莊子》在生死議題或臨終關懷方面就能提供很好的啟發（註）。
無論如何，除了政經、宗教與種族等問題，涉及醫學人文的臨終關懷、安寧療護、生死學和善終等領域，也應當成為馬來西亞華人社會關注的議題。
註：相關研究論文請參閱以下
（1）陳康寧：〈生死無盡，不如相伴而化其道──《莊子》對「臨終關懷」思考所開顯的倫理意義〉，《生死學研究》第21期（2020年8月），頁29-72。
（2）陳康寧：〈從《莊子》的他者倫理學探討死生場域中的面容：一種照護者與被照護者之間的倫理療遇〉，《中外文學》第54卷第1期（2025年3月），頁87-127。
（3）陳康寧：〈人文學科如何回應時代的挑戰？──「《莊子》的他者倫理學」與「醫學人文」的相遇〉，《鵝湖月刊》第599期（2025年5月），頁0-2。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