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世界上片長最長的院線電影前十名，有一部是匈牙利人拍的。」
數年前剛到布達佩斯時，經常參加一些 expat（一般翻譯為「移居海外者」）聚會，除了世界各地的移居者外，也有很多本地人參與，因緣認識了匈牙利詩人 Bozóky Balázs。
後來我們成為朋友，天南地北閒聊時提到這個話題，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這部作品──片長 7 個半小時，而且根據 Balázs 的說法，本片充滿長鏡頭；我們聊著有一天要挑戰誰可以不睡著地看完這部電影。
約定還沒完成，看到 2025 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電影《撒旦的探戈》原著作家卡撒茲納霍凱（Laszlo Krasznahorkai），感到非常驚喜，我想或許可以先挑戰把小說《撒旦探戈》看完、找 Balázs 開個讀書會，電影就準備失眠的時候放來看好了⋯⋯。
上個世紀的回音：卡撒茲納霍凱的代表作
《撒旦探戈》出版於 1985 年，時間已近共產主義政權尾聲，而前蘇聯社會民生凋敝、人心與物質生活荒蕪的背景，成為了小說的舞台：匈牙利大平原上，與外界隔絕的農村，缺乏資訊和休閒的人們，其困頓不只是社會主義、計畫經濟造成的貧窮，還有一黨專政、威權體制桎梏的心靈。
卡撒茲納霍凱・拉斯洛出生的 Gyula，就是這樣典型的鄉村，同時反映了鐵幕時代下東歐的普遍樣貌。他後來在布達佩斯的羅蘭大學取得文學學位，開始從事創作並在出版社工作，可說是上個世紀作家的典型。
《撒旦探戈》出版後，在匈牙利文學界獲得好評。對於知識與鐵幕外自由世界的追求，驅使卡撒茲納霍凱於 1987 年前往當時的西柏林；1989 年東歐巨變後，他曾前往中國、蒙古、日本與美國，觀察不同文化並創作，書寫的內容不只描繪了時代，還跨越了空間地域。
千禧年後，卡撒茲納霍凱繼續旅居不同國家，過著低調但創作不懈的生活。這期間出版的作品雖較少，但同樣反映了時代的變化。他的作品常被歸類為後現代主義，風格自由多變、難以捉摸，正反映了自 1960 年代以來，人類社會在科技進步、現代化浪潮與冷戰結束至蘇聯解體之間，思想與生活方式急遽變化的時代氛圍。
四分之一世紀後，當代世界是手機、社群媒體、AI 充斥的時代，《撒旦探戈》書中荒蕪的匈牙利農村、愚民無知又無所事事的場景，看似已經脫離現實──真的是這樣嗎？與科技進步相對應的是，戰爭在當今世界依然無所不在；資本主義經濟耗盡資源的無奈；核戰爭或 AI 毀滅人類的恐懼⋯⋯荒謬似乎不亞於 40 年前。
因此我們可以說，2025 年諾貝爾文學獎給卡撒茲納霍凱的讚辭，寫得十分貼切：「在末日般的恐懼之中，重新確立了藝術的力量。」
在地觀察：匈牙利的閱讀風氣
但所謂「藝術的力量」是什麼呢？老實說對一般人而言的確過於抽象了。尤其是手機和網路主宰人們注意力的當代社會，抖音或 IG 提供快速又即時的娛樂和多巴胺，能好好閱讀一本書或欣賞一部舞台劇，甚至看完一個半小時電影的專注力，對現代人來說好像越來越困難。
如果人們不再閱讀，文學還有力量嗎？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Az Én könyvtáram」是匈牙利一個歐盟資助的圖書館推廣專案，根據該專案在 2019 年的調查指出，只有約 10% 的受訪者「每個月至少閱讀一本書」，超過 50% 的人「沒有閱讀習慣」。
這個數字乍看之下很驚人，不過就我在匈牙利當地觀察，推車形式的舊書攤在布達佩斯不算少見；首都之外地區的大城市，通常在主要購物街上也可以看到最少一攤的舊書車，可見仍有客戶買書。
在地鐵或公車上，雖然大多數乘客都在滑手機，通勤時間也還是會有人拿書出來看；有趣的是，在匈牙利我很少看到拿電子書閱讀器的人，或許與我所搭乘的路線有關，也可能是用手機裡的 App 閱讀，但比較常見的仍然是掛著藍牙耳機滑短影音的人。
相較之下，以自己去（2024）年回台灣的印象，大眾運輸上閱讀紙本書的人較少，不過電子書閱讀器倒滿常見的，由此可知不同地區對閱讀與科技的接受度仍有差異。
但另一方面，實體書店的沒落倒是十分類似，一個有趣的例子是布達佩斯西火車站（Nyugati pályaudvar）附近的 Nyugati tér 7 這個地址，曾經整棟大樓是匈牙利 Alexandra 這間出版社所有，和台灣的三民書局一樣有出版品兼實體書店。我數年前到訪時，裡面有三層樓的書架和電扶梯，販賣各式書籍。疫情後原址閒置了一陣子，最近改為時尚酒店兼商場，Google 地圖裡的歷史街景令人不勝唏噓。
但說到布達佩斯的閱讀風景，也不完全令人沮喪。
市中心另一邊的 Rákóczi út 12-14 就有 3 間實體書店彼此為鄰：Bookline、Libri 和 Lira 都是連鎖書店，大多數分店都在百貨賣場裡，市中心這 3 家獨立比肩的店則給愛書人提供方便的去處。它們如今仍屹立不搖，因此我認為匈牙利的閱讀市場仍在，尤其是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或者親友的生日、命名日（Name Day）等，匈牙利人依然很常以「書」作為禮物。
書作為承載知識的工具，或者一種藝術形式，其存在是不會消失的。而隨著諾貝爾文學獎這個響亮的名號，卡撒茲納霍凱（Laszlo Krasznahorkai）這位當代讀者或許陌生的名字和其作品，將繼續傳遞著對過去與未來世界的洞察。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