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名校倫敦大學學院爆發「國際學生簽證配額不足」事件，引發留學圈的熱議。本文將從事件本身的前因後果開始，進一步探討英國人面對問題時「獨特」的處理風格，並分考慮是否留學英國時的實用建議。
當大家收到理想英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時，想必無比的欣喜，除了馬上跟親朋好友分享好消息外，腦中也開始想像起留學的畫面，並開始規劃日程、研究宿舍、比價機票等。
但如果幾個星期後，突然收到學校通知：「因為行政疏失⋯⋯學校將無法如期發放學生簽證」，造成需要延期入學、甚至無法順利入學的情況，這應該是所有準留學生都不願遇到的惡夢吧！
英國名校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UCL），今年就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因學生簽證配額不足，導致 200 多位中國留學生臨時被告知自己可能無法如期就學。消息一傳出後，在留學生圈內引發一陣不小的輿論風暴。
事發後，校方緊急向英國內政部（Home Office）協商簽證事宜，儘管 Home Office 表示政府沒有義務承擔校方預測配額的失誤，但最終仍釋出了額外的簽證，而 UCL 也提供學生辦理急件補助，給這些有驚無險的學生們小小的補償。
英國學校的「超收」問題
為什麼準留學生成功申請到學校，卻有可能拿不到簽證？答案是英國高教界常為人詬病的「超收」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學校接納了超過預期的學生人數，導致後續包括簽證在內的種種資源安排，接連出現問題。
這狀況看似完全是學校方面的責任，但從校方角度來看，其實要預測「實際註冊人數」向來不容易：由於各國學生都可能同時申請、並拿到許多學校的錄取通知，最後才選定一間學校就讀，並拒絕其他所有學校的邀約。學校方面為了確保入學人數（與他們繳的學雜費）達到一定標準，只能按過往的「被拒絕率」推算、發放「比預計招收人數」更多的錄取名額。
然而，當一間學校來自同一個國家的國際學生人數比例過多、他們又「很不巧地」都沒有拒絕這間學校的錄取，所謂的「超收」情況便會發生。
上述這種情況，當然遠不只發生在 UCL 身上。例如去（2024）年赫爾大學（University of Hull）就發生過學生簽遲遲不下來的情形；在金士頓大學（Kingston University）教插畫的如意，也向我透露該校藝術學院的部分系所、今年超收了約 30 名左右的學生，儘管簽證方面沒出問題，教師資源卻因超收而短缺、需臨時尋找其他教師來協助上課，甚至連教案也是僅利用一個晚上緊急設計出來的。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想問：這麽多混亂的場面、預測錯誤、臨陣趕工彌補失誤的事件，到底英國高教體制怎麼了？
但在英國生活多年的我看來，這其實就是「英國的日常」，並且充分體現了以下三個英國文化的「特點」：
特色一：熱愛為所有事情「制定規則」
首先我從這類超收事件中看到的，是英國人熱愛「制定規則」，但規則制訂出來之後，卻又可以「談規則」這點。
這裡說的「規則」，除了國家和地方政府的法律、運動場上和運動聯盟中的各項規定、以及像是 UCL 利用歷史數據預測簽證配額的標準程序（SOP）以外，也包含了無數社會不成文的潛規則。
在社會人類學家凱特．福克斯（Kate Fox）所著的暢銷書《Watching the English》中，便提及了高達數百個英國社會潛規則，例如：社交距離規則 （Distance rule）、互相稱讚規則（Counter compliment rule）、Long goodbye rule 等，多到可說是繁瑣的境界。至於動輒以數據作為政策與制度設計的重要依據，更已成為英國治理的核心理念之一。
回頭看 UCL 事件：Home Office 的最初回應，釐清責任歸屬避免其他案例跟進，但後來又默默將事件解決，避免事情在檯面上擴大。這整件事更無疑是許多書中提到「潛規則」的具體展現：如避免衝突（Avoid confrontation）、禮貌性虛偽（Polite hypocrisy, 官樣文章和檯面下迅速解決事件的不一致行為）等等。
如果你覺得「社會人類學」太嚴肅，那不妨看看「粉紅豬小妹」（Peppa Pig）是如何和大人們「談規則」的：
特色二：「公平至上」原則，規則若不公平就改吧！
至於為什麼花了這麼多力氣「訂規則」、但又「可以談」呢？這就要連結到第二個英國文化的特點：公平至上原則（fairness rule）。
在英國，多數情況下大家照著標準程序及規則走完全沒問題，但當這個規則開始影響部份人的權益及公平性時，就可能被修改甚至推翻。只要你提出不公平的論點並且站得住腳，英國人便會跟你說：「Fair enough!」然後開始檢討程序。
這點不單單只適用在《Watching the English》裡提到，不成文、約定俗成的 fairness rule 潛規則裡，甚至連國家法律和行政命令上也是如此。
這種模式和「以明確成文法為基礎，嚴格遵循條文、無法容忍特例」，臺灣較熟悉的大陸法系（civil law）截然不同。英國的法系為普通法（common law），其法律條文「僅供參考」，正式判決大多仰賴先例、案件的來龍去脈以及利害關係人的公平性而決定。
個人認為，雖然普通法系往往不像大陸法系般「一致且高效」，卻也多了些人性、並能照顧到一些非主流的族群。以 UCL 的例子來說，Home Office 的規則已經擺明簽證配額是有限、且須事先申請的，但由於本次事件的責任不在學生，且對沒有如期拿到簽證的學生們來說，要他們明年再來「一點都不公平」，因此隨著事件發展，最終 Home Office 不意外地還是低調釋出了簽證名額。
特色三：「混亂中的堅毅」
最後，是「混亂中的堅毅」（muddle through），即在一片混亂中仍努力將工作完成──這項英國文化中十分有趣的特質。
這個看似有些矛盾的特質，在我另外一篇探討英國人工作態度的文章中有更深入的介紹，歡迎參考本段下方的關聯閱讀。這裡從各校處理其預測失誤、及「最後一刻卯起來補救」這件事為例，它正是典型的英國人處理錯誤程序的方式：嘗試以數據建立一套標準程序，處理 80% 的情況；但當程序無法處理剩下 20% 的狀況、並嚴重影響到公平性需要即刻解決時，便會不顧一切齊心協力、「無論外面刮風還是下雪」，也要把這個錯誤修正、恢復秩序。
當我們理解了英國多數人和機構的「做事風格」後，每當類似事情發生後，其實就不太需要過分緊張。因為通常只要涉及「潛在不公」、機構多會私下默默將事情解決；或者你也可以從官方文件的字裡行間看出一些端倪，例如當對方跟你說：「We are looking into the incident and will get back to you soon.」十之八九其實是在說：「我們正在私底下嘗試解決事情，請低調等我們一下⋯⋯」的意思。
而這種「混亂中的堅毅」，也是英國人面對困境時最典型的態度──錯了就補、亂了就修，只要公平得以維持，相信一切最終都會回到正軌上（吧）！
留學英國，有被緊縮拒收的風險嗎？
最後，很多人關心這種英國「修修補補」的簽證規定、加上超收事件頻傳的情況，對留學生而言是一種風險嗎？英國是否會因此（像近年的美國一樣）緊縮留學簽證的發放？
個人認為，英國系統上的錯誤，一般來說機構都會自行修正，儘管過程難免顛簸及不確定性，但就我知道的案例來說，絕大多數都會「默默順利解決」，因此我不會將之視為一個風險。
那這些超收事件、跟近期英國緊縮移民政策是否有關？或者換句話說，英國各校錄取國際學生的數量、會跟政策連動而呈現下降的趨勢嗎？我個人也認為無需太過擔心。
因為根據高等教育政策研究院（HEPI）的最新數據，國際學生的學費仍是英國各大學的主要收入來源，UCL 國際學生的學費更佔了高達 79% 的總學費收入。因此在現實上，英國多數大仍是「非常希望」、並且「非常需要」大量國際學生的。
最後，英國正面臨移民緊縮、就業困難的挑戰，就算「學生簽證」暫時不會受到影響，我還會推薦大家來英國留學嗎？
個人認為，每個人留學的目的及所追求的目標各有所異，因此不能一概而論。但如果是以長期生活及移民為目標，我會建議除了學校排名、政治政策、求職難易等考量外，文化認識及適應度也必需納入考量。
如同前述我所分析的「英式潛規則」及話語間的弦外之音，若能夠深入理解、接納並且適應這種文化的話，你便更能遊刃於英國體系之間。在規則、平等與混亂並存的英國，表面的一板一眼底下其實充滿了人情味與彈性──這也正是它迷人之處；而如果是以體驗、學習、增廣見聞為目的，英國所在的地理位置、眾多族群移民的碰撞、各式各樣民間免費資源、逛不完的博物館等，只要你在課外時間善加利用學校以外的資源，好好感受與台灣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英國及歐洲文化，相信就算最後沒能留在英國長住，它也絕對會是段值回票價的旅程！
想知道更多英式特有的文化嗎？歡迎持續鎖定我在《換日線》的專欄及 Robin & Fox Academy，我會帶大家解鎖更多英國社會及職場的潛規則！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