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托維茲(Katowice),一座位於波蘭南部的城市,也是我在上文中提到,身為目前眾多持「反烏」立場者之一的波蘭朋友,目前居住的地方。
上篇請見此:〈曾經最挺烏克蘭的國家,為何正在反目成仇(上):波蘭「反烏」的聲浪與真相〉
當我拜訪他時,他是這麼向我介紹這座城市的:「這裡的建築很新,甚至還有很多正在進行的建設,看不到什麼老建築。這是因為二戰時,這裡完全被夷為平地,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復原。」
「那時候的波蘭幾乎孤立無援,能一路走到今天、逐漸復甦,完全是靠我們自食其力,我們甚至重建了整個華沙!」他這麼說道。
此時,朋友突然話鋒一轉:「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從二戰的創傷中復原,憑什麼烏克蘭還敢跟我們要錢、要資源?當初誰幫了我們?那時候烏克蘭人又對我們做了什麼事?」
以下這篇文章,我們就從這段許多波蘭人眼中「充滿背叛」的歷史傷痕,深入了解波蘭與烏克蘭之間,複雜的恩怨情仇。
這段歷史,且讓我們先從 3 年前一個波蘭對德國的天價「舊帳索賠」說起:

納粹入侵波蘭 83 年後的「轉型正義」
正當世人以為二戰歷史的教訓在歐洲大陸,已逐漸被人淡忘時,2022 年 9 月 1 日──納粹德國入侵波蘭、二戰爆發的 83 週年──波蘭政府突然公布自己在該戰爭期間的損失報告,並正式向德國索要 1.3 兆歐元(約新台幣 40 兆元)的天文數字賠償。同年 10 月,波蘭官方更強調,這次索賠是要讓德國向現在的俄羅斯以身作則,否則俄羅斯永遠不會為自己的侵烏罪行付出代價。
然而,德國政府斷然拒絕了波蘭的請求,理由是根據《最終解決德國問題條約》(The Treaty on the Final Settlement With Respect to Germany,簡稱《2+4條約》),德國已結束其戰敗國義務,無需再額外進行賠償;而且在 1953 年,當時的波蘭統一工人黨(波蘭共產時期的唯一合法政黨)已在蘇聯的要求下,放棄對德索賠。
無論此次事件誰有道理、索賠金額是否站得住腳等等,我們都可藉此確定一個事實:至今德國從未「直接」賠款給波蘭。
最關鍵的原因,當然是二戰後的冷戰格局:二戰後波蘭被納入蘇聯陣營,不但經濟上深受其控制,也因不屬西方陣營,無法獲得美國「馬歇爾計畫」的經濟援助。
二戰結束後,德國事實上有根據協議,透過蘇聯「轉交」賠款給波蘭的,但對波蘭人而言,這些所謂的「轉交賠款」更像是蘇聯對波蘭的另一種控制手段,「原本就應屬於波蘭人的,卻被蘇聯牢牢握在手中」。
或許,這正是我朋友會說:「波蘭的重生完全靠自己」的原因。
然而,以華沙的重建為例,其投入的金錢和資源總額、來源、是否有其他國家或組織的援助等等,目前我尚未找到公開且明確的官方數字統計,更不用說整個波蘭。因此無法證實上面這段話完全符合事實。
但我們仍可以從中理解,許多波蘭人是如何看待戰後至今歷史的:從戰火廢墟到恢復如初,波蘭人既不認為是蘇聯的功勞、也不會是任何西方國家。
從不斷遭「盟友」背叛,到獨立的堅持
尤其,在過去近百年歷史中,從波蘭人的視角來看,更可謂充滿了一次又一次來自「盟友」的背叛。
例如早在納粹入侵前,當時的波蘭政府就已察覺危機,並先後與英、法簽署安全保障條約(包括《英波共同防衛條約》及《卡斯普日茨基-加梅林公約》等),約定若任一方遭德攻擊,其他簽約國必須對德開戰。同時,為防「背後受襲」,波蘭也在 1932 年時就與蘇聯簽訂《波蘇互不侵犯條約》。
然而當 1939 年 9 月 1 日德軍入侵波蘭時,蘇聯卻單方面撕毀條約,與德國共同瓜分波蘭領土;英、法兩國則先後「對德宣戰」,但當下卻未派遣任何軍隊馳援(史稱「假戰(Phony War)」),於是在短短一個月後,波蘭亡國。
反觀亡國後的波蘭人並未屈服,而是組建地下反抗軍,持續對抗納粹德國,並成為盟軍的重要力量──波蘭反抗軍不僅多次參與並贏得關鍵戰役,3 位被稱為「波蘭三傑」的科學家,更一度成功破解德軍的恩尼格瑪密碼。後來廣為人知的電腦科學家圖靈,也是從波蘭三傑的成果中延伸,才完成了恩尼格瑪的密碼破解工程。由此可見波蘭反抗勢力在二戰期間的重要性。
又以歐戰後期、1944 年的「華沙起義」為例:波蘭反抗軍原以為會得到蘇聯軍隊的直接支援,因而發動起義,但無論是蘇聯當時確實力有未逮、或想暗中培植自己在波蘭的勢力,最終起義軍卻未得到蘇軍直接援助,僅有十分有限的物資空投和對德空中轟炸支援,致使起義最終慘敗收場。後來德軍為了報復,更直接將華沙夷為平地,並大規模流放當地居民,或送去慘無人道的集中營。
至此我們應該不難想像,為何至今仍有無數波蘭人會認為,二戰期間盟軍對波蘭的支援,遠遠不及波蘭人對盟軍的貢獻。

而盟軍對波蘭的「背叛」,甚至直到戰爭即將勝利時仍未結束:1945 年 2 月,當時的盟軍三巨頭──邱吉爾、羅斯福、史達林簽訂了備受爭議的《雅爾達密約》,協定裡其中一項為:波蘭在戰後復國,並得以透過選舉重組新政府,但(自認)繼承二戰前政府的「波蘭流亡政府」勢力不得參與該選舉。
正是因為這項條件,蘇聯得以在波蘭扶植親共政權,也讓波蘭在二戰後淪為共產獨裁國家(波蘭人民共和國)、成為蘇聯衛星國的一員。

正因這段二戰前後,在無數波蘭人眼中飽受壓迫與背叛的歷史,今日的波蘭在國際決策上極度重視主權與獨立性。例如近期英、法提出的「自願者聯盟」構想,波蘭立刻表態不加入,僅以金援與物資支援烏克蘭,不願再次被捲入戰爭。
不過這樣仍遠不足以解釋波蘭對烏克蘭的矛盾態度──兩國之間,其實還存在著更加難以抹平的傷痕:
「沃倫大屠殺」的難忘舊恨
前幾年,我的波蘭朋友向我推薦一部改編自歷史真實事件的電影:《沃倫》(Wołyń)。電影一開始、螢幕上就浮現一行字:「東部的波蘭人被屠殺兩次,一次是斧頭,一次是沉默,第二次的死亡比第一次更糟。」這句話,奠定了整部電影血腥與哀痛的基調。即便我已看過無數關於二戰與大屠殺的影片,仍為其中的暴力與人性撕裂驚恐不已。

沃倫(Wołyń,又譯伏林)位於今日的烏克蘭西北、靠近波蘭南部一帶。由於這裡在二戰前曾是波蘭的領土,因此當地同時住著烏克蘭人、波蘭人和猶太人等族群。然而,因為彼此的語言、文化、宗教等差異,經常產生衝突。
1929 年,烏克蘭極右翼組織「烏克蘭民族主義組織(OUN)」成立,在波蘭境內實行多起刺殺行動,使當時的波蘭政府對該地的烏克蘭人嚴厲鎮壓。接著二戰爆發、波蘭亡國,蘇聯和納粹德國先後來到此地,飽受壓迫的當地烏克蘭人,於是找到「復仇」的契機:當納粹勢力退出、造成當地權力一度真空的 1943 年,滿腔怒火的烏克蘭人,開始在烏克蘭反抗軍(UPA,隸屬 OUN 的武裝力量)的領導下,針對當地波蘭人、也包括「和波蘭人友好」的烏克蘭人,進行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雖然目前學界仍無法精確計算該慘案的死亡人數、當中又包含多少波蘭人反擊下的烏克蘭人死傷,但可以確定的是,雙方至少都有上萬的罹難者,並構成了種族滅絕的條件。
冷戰時期,由於兩國同屬蘇聯陣營,這場慘案被噤聲長達 40 餘年。直到波蘭在 1989 年轉變為民主政體後,「沃淪大屠殺」才重新回到公眾視野,並成為波烏外交的棘手議題:
目前烏克蘭官方尚未承認沃淪的事件屬於種族滅絕,而波蘭則以此作為烏克蘭加入歐盟的政治籌碼,波蘭官方更曾公開表示:只要烏克蘭不承認沃淪大屠殺,波蘭就不會允許烏克蘭入歐。根據烏克蘭媒體《基輔獨立報》(The Kyiv Independent)的報導,今年 1 月一份波蘭民調指出,共有 27.7% 的波蘭人「強烈反對」、22.5% 的人「相對反對」烏克蘭在正式面對沃淪大屠殺之前加入歐盟和北約。
由此可見這場歷史慘劇,仍成為籠罩在波烏之間的巨大陰影。
歷史,能否決定我們「對待他者」的態度?

分享完波烏之間,乃至波蘭與俄羅斯、歐盟等之間長達數十年的恩怨糾葛,以下談談我的個人觀點:
生活在東亞的我們,對於二戰、尤其中國與太平洋戰場的「歷史爭論」並不陌生。無論是「侵略者避談罪行」,或是「受害國激化民族仇恨」,這些現象早已成為日常。
也因此,當我開始深入探究波蘭與烏克蘭的歷史時,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然而我也深深反思:當歷史被拿來作為否定、懲罰他人的理由,這樣的作法是否公平?
今日的人們,是否該為自己從未經歷的衝突承擔代價?但如果答案為否,那些至今仍未被昭雪的冤屈,又應由誰來負責?
這個問題我仍沒有具體答案,但我可以確定的是,若歷史記憶只是為了證明「我們總是受害者」或「都是他們咎由自取」,那過去的傷口非但無法癒合,反而可能造就未來新一輪的衝突。
我也更願意相信,儘管歷史的恩怨糾葛十分複雜,但並非沒有被化解的可能:
對波蘭人而言,歷史的創傷是民族的印記,也可以是重生的起點。若能逐漸從「受害者」的框架走出、化為理解他人苦難的力量,就不致讓歷史成為政客的工具。
而對烏克蘭人來說,若能正視沃倫悲劇的史實,並理解今日波蘭人的處境,兩國或許才能真正放下積怨、更真誠地展開合作。
我認為歷史不必總是「翻舊帳」地相互指責,它也可以是一種釐清過去真相後的理解與和解。當多數波蘭人與烏克蘭人,願意從彼此的痛苦中找到共通語言,才能更緊密地產生連結,共同面對來自俄羅斯更緊迫、更巨大也更具體的威脅。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