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0 月 4 日，日本政壇寫下難得的歷史：在當天的自民黨內選舉結果中，現年 64 歲的高市早苗擊敗極具人氣的小泉進次郎，成為日本自民黨成立 70 年以來的首位女性總裁。
2025 年 10 月 21 日，這個歷史紀錄更再次被寫下巔峰：高市早苗在「自公聯盟」瓦解的大逆風中，於極短時間內成功攏絡了在野第二大黨日本維新會、在眾議院的首相指名選舉中勝出，成為日本採行內閣制（1885 年伊藤博文擔任日本第一位首相、1889 年正式實施君主立憲）之後，長達 140 年來的首位女性首相。
日本政壇長年由男性主導，女性要登上政治巔峰，一直被視為極困難的「玻璃天花板」。高市早苗長年作為「自民黨非主流」，這條路走來更絕非坦途。她能否在暫時度過「自公聯盟」分手危機後，真正開創新時代、撼動日本政局；或者終將成為短命的過渡型人物？
筆者將從學經歷、勝選關鍵、政策挑戰與對手比較四大視角，探討她的機運與風險，也評析其黨內主要對手小泉進次郎敗北背後的教訓與未來可能：
從神戶大學到松下政經塾：出身基層的政壇之路
高市早苗是奈良縣人，出身於平凡的工薪家庭，她高中畢業後進入神戶大學經營學部，並於 1984 年選擇加入松下政經塾第 5 期，近一步接受公共政策與政治思維訓練。這段經歷對其後的政壇路徑極具關鍵意義：松下政經塾長期被視為日本政商菁英智庫，包括前日相野田佳彥在內的許多政壇、商界重要人物，均是在此培養成材。
爾後，她曾短暫赴美國擔任國會研究員（Congressional Fellow），投效時任眾議員施羅德（Patricia Schroeder）麾下，近距離觀察美國議會運作、立法程序與國際政治現實。這樣的國際視野與制度理解，是日本政壇中較為罕見的資源。
而高市回到日本後，也不忘將其經歷的效益最大化：除以「美國國會專家」的身分著書立言外、並曾兼任近畿大學經濟學部教授，講授產業政策與中小企業論課程。
高市早苗並在 1993 年以「無黨籍」的身分參選奈良市眾議員並當選，隨後加入了在野小黨新進黨（的前身自由黨），但由於 1996 年底新進黨在日本國會大選中失利，高市遂轉投執政的自民黨陣營，在當時引發不少地方選民的反彈。
坦白說，以高市早苗「前半生」的歷練，雖具備一定的政策與國際經驗、在公共知識領域也有一定的知名度和正面形象，但在高度菁英主義、門閥至上的自民黨內，要說能和名門派閥出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碩士、曾任職於美國 CSIS 戰略智庫⋯⋯的小泉進次郎相提並論，顯然言過其實了。
事實上，自民黨各派系在 2010 年代之前，亦從未將高市早苗視為潛在接班人或繼承人培養。
那麼，高市早苗是如何在眾多更具實力的政壇強敵環伺當中，逐步逆襲成功、從而取得總裁大位？
黨內老將與派系博弈：高市如何撬動自民黨的權力結構？
若說前期資歷和議員席位只是日本政壇的「進場門票」，那麼在自民黨這樣派系複雜、資源分配敏感的龐大組織中，決定政治人物能否更上一層的關鍵，其實是派系操作、選票整合能力與利益妥協的藝術。
高市在加入自民黨後，雖曾任小泉純一郎（即小泉進次郎之父）政府的經濟產業省副大臣（約相當於台灣的經濟部政務次長），但在黨內一直以「安倍體系」的黨務代表活躍著。
她在安倍晉三先後兩任首相時期，陸續擔任自民黨內政務調查會長、黨內廣報本部長、網路資安對策本部長、經濟安全保障對策本部長⋯⋯等職務，使她與自民黨內各派系、地方支部與政策部門都有深入接觸。儘管當時即便是安倍派閥高層，也多將高市視為「點綴性」的角色，但她在 2010 年代時，已經透過不斷的派系協調、利益交換，默默累積了可觀的人脈和實力。
而長年累積的「黨務實力」與「人脈網絡」，也在本次自民黨總裁選舉中，成為高市的致勝利器：在日本自民黨的總裁選舉中，由於黨員票、地方票與國會議員票的投票意向經常不同，加上派閥利益、進步或保守派的路線之爭等複雜要素影響，鮮少有人能夠「三者全拿」；但對 2025 年「進化版」的高市早苗而言，卻非如此：
基層黨員方面，高市的組織動員能力強，使她有了穩定的基本盤。地方和國會議員票方面，由於高市長年在黨務中的協調者角色，也有相當優勢。至於在自民黨的「路線之爭」上，由於高市是多次（隨前日相小泉、安倍等）公開「參拜靖國神社」的代表性政治人物之一、又是安倍派的繼承人之一，因此毫無疑問取得了保守派的基本盤支持；但在進步（溫和開放）派這端，其非屬政治家族的身分、加上「140 年來首位女性首相」的象徵性意義，又讓她能夠與之在部分議題上對話、至少不至於被視為「極端主義者」。
凡此種種，均讓高市早苗成為自民黨各派系如今共同面對執政危機時，「雖不滿意卻可接受」的最大公約數。
反觀高市在黨內的主要對手，有「政壇貴公子」之稱的小泉進次郎，儘管在媒體知名度與年輕、改革等象徵上明顯佔有優勢，但在黨員票與地方支部動員力方面，實力卻遠遠不足。
加上高市在長年與國會中的派系協商、利益交換、選票承諾等方面，都展現出遠遠更為成熟的操作策略。尤其是她在得到麻生派的支持後，更斷了現年 44 歲、在自民黨內只能算是「小朋友」的小泉進次郎後路，成為她在黨內勝出的關鍵之一。
日本首位女首相之路：女性身分是助力，卻也可能成為雙刃劍？
高市成為首位女性自民黨總裁，在日本政治史上無疑具有重要的象徵性意義。
日本在全球性別平等指數中長年排名不高，政壇尤其如此：女性在國會、內閣、黨內高位中始終是少數。因此高市早苗的當選，被許多人視為打破「玻璃天花板」的重要象徵，也可能進一步激發日本社會關注女性領導力、性別平權等等議題。
這樣的象徵能動性，更在本次的黨魁選舉與支持者動員上，有實際的加分效果：許多自民黨基層黨員、日本媒體與公眾輿論，都傾向「給沒背景但有能力的女性一次機會」。尤其當自民黨在地方選舉與國會選舉嚴重挫敗、黨內疲態盡顯的時候，一位象徵突破的女性領袖，更被視為能為日本帶來「新氣象」。
不過，此種「象徵」也帶來潛在風險：女性領導人在保守體制中常受到更嚴格的形象審視、言行檢查與刻板偏見。例如高市早苗本人「不支持女性繼任天皇」、「反對夫妻婚後不同姓」、「不支持同性婚姻」等立場，以及她個人與同為國會議員的山本拓曾離婚又復婚的過往⋯⋯如今均被各方放大檢視──同樣規格的檢視，卻鮮少出現在日本保守派的男性政治人物上。
綜合來說，高市早苗擔任自民黨總裁與日本首相的優勢在於：資歷穩健且能力可信、善於黨內操作與派系協調經驗、象徵突破性與女性領導意義吸引日本女性支持、保守政策立場可兼顧黨內基本盤。
但持平來說，她的弱點與風險也同樣明顯：自民黨在兩院席次未過半，少數政府執政會異常艱辛、高市的性別與身分可能被放大檢視或壓力、自民黨派系內部若不穩定，易被內鬥拉扯甚至快速放棄。
小泉進次郎敗選的反思，與未來可能性
日本政壇貴公子──小泉進次郎作為高市的主要對手，其敗選背後也蘊含諸多教訓，值得在日本政壇變局中反思：
- 首先，小泉組織動員與基層扎根不足，在自民黨這種黨內選舉制度下，選票最終要靠基層黨員與地方支部動員。小泉雖然在媒體形象與年輕派支持者中較有聲量，但在黨員票與地方支部動員力上較為薄弱。這在總裁選舉中是致命劣勢。
- 再者，自民黨內眾多派系大佬，仍普遍將 44 歲的小泉視為「乳臭未乾的公子哥」。而其父小泉純一郎儘管曾貴為首相，其派系協調能力向來較弱，若在派系博弈中無法有效交換選票或取得利益讓步，就可能在關鍵關頭被邊緣化。
- 第三，形象風險的放大：社群媒體時代中，任何風波或語句不慎都可能被放大為「非誠信」或「形象失真 / 人設崩壞」。尤其小泉被指「養網軍攻擊其他黨內候選人」，在自民黨老一派仕紳眼中，更絕對不是光明磊落的舉動。且他在選戰中陸續被質疑「讀稿機」、「網軍留言灌水」等形象包袱，也一再削弱其競爭力。
不過筆者認為，小泉本次雖然敗選，但未來仍有機會重新爭取領導位置：其年齡優勢與清新形象，使他相對有著更長的政治生涯空間，能繼續從政治職務、政策實績、地方選舉中累積能量。此外，小泉的媒體號召力與話題性依然冠居日本政壇，若他能在下一屆黨內選舉或地方選舉中重新扎根基層、加強與地方支部的連結，其競爭力亦不容小覷。
簡言之，小泉進次郎未來能否更進一步，關鍵正在於自己能否擺脫「靠爸族」的包袱，透過深入基層與地方實務、逐步贏得黨員們的認同與信任──正如他的對手高市早苗一樣。
小結：新首相的艱鉅挑戰
當今日本正處於在一個高度變動、利益交錯、國際壓力與社會期待劇烈交織的時代，若高市能在「象徵突破」與「能力展現」之間取得平衡，將有潛力成為日本自民黨、乃至整個日本政界的核心人物。
然而同時間，由於她在國內政策上偏保守、國安立場堅硬，對外關係上更是十足的「鷹派」，加上如今與常被視為「極右翼」色彩的日本維新會共組脆弱的執政聯盟，甚至可能讓日中關係陷入比安倍晉三時期更相互敵視的狀態，因此若不提出相對更為「兼容並蓄」且清晰的施政主張，即便目前驚險成功當選首相，也可能繼續陷入弱勢執政的困境，並被批為「象徵突破但內容無改變」的空轉領導。
在東亞安全格局變動、中國崛起、朝鮮核武、俄羅斯擴張⋯⋯等國際背景下，日本未來在防衛、外交、同盟角色、軍備支出等議題上必須精準拿捏。內政方面，如何協助產業因應關稅變局、青年就業困境與極右派「仇外」情緒的興起等等，也都是極為艱鉅的挑戰。
曾自稱要當「日本鐵娘子」、帶領日本再次偉大的高市早苗，其考驗才剛剛開始。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