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之後──從金馬執行長到實習生,他們的職涯都從「學生影展」出發

從學校電影社、學生電影節到專業影展,許多影展工作者的職涯都起點於校園。本篇文章帶你看見,他們如何從影迷化身籌辦者,進入職業影展幕後,並在熱情與勞動挑戰中,尋找屬於自己的舞台。
散場之後──從金馬執行長到實習生,他們的職涯都從「學生影展」出發

本文採訪(左起)金馬創投會議專員陳又嘉、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聞天祥、金馬影展媒體宣傳實習生董珈甄。

Photo Credit:受訪者 提供

採訪、撰文:吳宸維

你看的第一場影展是金馬影展嗎?對眾多影迷來說,每年最期待的盛事莫過 11 月的金馬影展,與金馬獎季一同展開。

除了眾多專業影展外,近年綜合型大學的同學們,也紛紛從校園內的學生影展出發,提出觀看視角,例如政大電影節透過片單帶給觀眾想像的自由,而東華電影節、清交風夜電影節臺師大人文電影節等也齊放各地。

在獨立影展未興的 1989 年,第一屆輔大電影節的最後一場電影落幕。當時就讀中文系一年級的聞天祥,現在是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日復一日地聊著他所熱愛的電影,推廣電影教育。

如今,當學生影展作為專業影展工作的試金石,同樣是中文系的董珈甄今(2025)年大四,在去年離開臺大電影節後,今天的他也走入金馬執委會辦公室,開始一天的媒體宣傳實習工作。

臺大電影節校園擺攤現場。圖/臺大電影節 提供

那些曾經參與學生影展的人,如何走進專業影展的幕後,成為這個產業的一份子?本報導透過訪談,追蹤他們從業餘學生影迷到成為影展工作者的途徑,以及記錄在興趣變為工作後,他們所遭遇的自我探問。

聞天祥:從借出一卷錄影帶,到引入一代影視籌辦人才

  • 人物小檔案:55 歲,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輔仁大學中文系畢業、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碩士。

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聞天祥。圖/聞天祥 提供

「大一下學期中文系學會會長知道我收藏很多奇怪的錄影帶,來找我借一卷放映,當時班上同學起鬨要辦影展,我被說服,覺得好像是件滿有趣的事。」

走進金馬執委會辦公室,銀色圓框眼鏡、一襲黑衣的聞天祥執行長在會議室坐定,目光炯炯,細細回首 30 多年前的往事。

1989 年幾個大一同學,模仿外面專業影展,煞有介事地設計宣傳海報,做售票的專題放映活動。回想第一次辦影展,聞天祥負責選片、每片一本特刊等文字內容,其他同學一手包辦行銷、宣傳、預售與場地借用等行政程序。

一天一部電影,傍晚 6 點半開始放映,結束後籌辦同學與觀眾坐在泡沫紅茶店聊天,往往一路聊到深夜。

沒想到,活動迴響不錯,許多參與者「慫恿」他創立社團,於是他在暑假期間寫信給課外組老師表達強烈創社意願,並在開學第一天遞出申請,成立輔大電影社。

當時,輔大電影社分別在上下學期舉辦了主打經典片的「世界名片大展」,以及透過選片展示社團學習成果的「五月影展」。聞天祥與同學自己帶社課、蒐集電影,也邀請影人分享,甚至研究院線電影和影評並自創獎項,演員楊貴媚的第一個獎便是 1994 年的輔大電影獎。寒暑訓也找同學來家裡坐涼席看電影、吃飯討論、一起出去玩。

「我們電影社就是每天清談,就是在看電影、討論電影、崇拜電影,所以做的事情都跟這比較有關係。」

大學畢業後的聞天祥從事影評專職之外,仍與電影社的朋友們保持聯絡。社友們畢業後真正拍電影的不多,反而多從事周邊工作,如下一屆社長趙曉萍,畢業後即到楊德昌導演的公司做執行製片,後來還有擔任過影劇線記者與北影媒體宣傳的鍾明非、從事編劇與影評的李達義、擔任編劇的陳嘉蔚、做過金馬影展部總監的陳俊蓉、從事日文電影翻譯的張克柔,以及旅法導演郭承衢等。

1990 年代,每年金馬影展開賣前,聞天祥會回到已經成長到一、二百人規模的社團,提供影展選片建議,並與同住板橋、後來當過記者、策展,現職製片及影評的塗翔文,騎機車到影展排隊購票的各點分送宵夜,一次買個幾百張票,有人便笑稱這是獨特的「輔大幫」氛圍。

帶著團隊,從北影到金馬一起成長

讀完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2002 年聞天祥被時任紀錄片發展協會的黃建業老師找去做紀錄片雙年展,也因團隊得標當年台北電影節,於是開始走上大學曾經做過的影展節目策劃工作。一做做了 5 年,越做越好,票房從兩百多萬成長到一千萬,觀眾成長 4 倍,但是政府仍保持每年公開招標短期籌辦團隊,工作時間只有大約半年,且給予的經費沒有變多,甚至逐年遞減。聞天祥心灰意冷,決意離開北影。

「就當時資源來說,已經無法再做什麼突破,所以乾脆不做了。當然,雖然不做就不做了,但我們同甘共苦,還是維持著還不錯的友誼,也時常聚在一起。」

2009 年的一通電話,改變了他的命運。在台北電影節時認識的侯孝賢導演接下金馬影展主席一職,致電找聞天祥接任只剩行政部 3 人的金馬執行委員會秘書,名義則從秘書成為執行長。

「我那時候的想法就是:如果連侯孝賢當主席都不能夠改變這個狀況的話,我想我們以後就不用再做影展。」

2020 金馬影展選片指南。圖/聞天祥 提供

全權負責影展執行,使他找回北影工作與做輔大電影社時認識的夥伴,如行銷總監王廷琿。一群人相識、默契與品味相近,又有明確目標,就容易一起同甘共苦,第一年做完留下來 10 位夥伴,但其他人做完影展,合約到期便會解散。

為了改變影展人才不斷流動、無法保證工作穩定與前景的困境,聞天祥隔年便決定利用前年盈餘,多做一檔自負盈虧的「金馬奇幻影展」,做得好的話,第一年做完就可以再多留 6 個人。於是金馬執委會陸續拓展規模,開始舉辦認為做起來比較有效果的、能夠連結業界資源的活動,如優良劇本評選、創投平台等。

一年到頭,金馬教育推廣蓬勃。小至進入校園推廣的青少年電影課、讓新銳創作者與學生的潛力作品被看見的金穗影展,大至連結海內外專業電影工作者的金馬電影大師課。近期則推出金馬威秀聯名影廳,持續推廣藝術電影。

董珈甄:半工半讀,將影展工作視為可能的未來出路

  • 人物小檔案:21 歲,臺大中文系四年級,現為金馬影展媒體宣傳實習生。

金馬影展媒體宣傳實習生董珈甄。圖/董珈甄 提供

韶光荏苒,金馬青少年電影課在今年已邁入第十一個年頭。3 年前坐在臺下聽聞老師講電影的大一生董珈甄,兩年後進入金馬執委會擔任媒體宣傳實習生。一頭俐落短髮,講起電影,珈甄雙眼放光。

「週二凌晨我可能會趕隔天要交的作業到凌晨 1、2 點,早上 9 點起床騎腳踏車去學校上課,中午再搭公車去西門的辦公室,從下午 1 點實習到晚上 7 點,下班後回到租屋處附近上 8 點的家教,然後 9 點回家吃晚餐。」

目前大四的珈甄,在學校、影展辦公室與家教之間奔波,為的是兼顧學業、熱愛的影展實習及生活所需。

高中畢業的暑假,錄取臺大中文系的他買了《他們在島嶼寫作》紀錄片重映套票,第一部就是看《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入學後,他發現自己其實不那麼喜歡研究語文訓詁學的中文系,恰好與同學兩人在信義安和的老公寓租了宿舍,鄰近誠品、威秀電影院,於是一頭埋入電影與文學的世界。那年他一連看了 3 檔影展,而經濟自立的壓力使他除了接著中小學全科家教,也將目光轉向影展外場打工。

「外場工讀面試時,我跟他們(面試官)說,想從外場認識影展工作。我可能隱隱約約覺得這也許是未來的一條出路,因為它可以把我喜歡的電影跟工作結合在一起。」

對於一名影展菜鳥來說,要了解影展工作,除了買票當觀眾、進場看電影外,另一個管道是擔任影展外場工讀生,負責驗票、引導、進散場。一個影展期要排 8 到 9 個班,一路從傍晚 5 點待到快凌晨觀眾散場的第二班,收驗票之間的空檔時段,他結識許多為了畢業製作籌款的影視製作科系朋友。

一連走過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外場打工後,雖有了外場經驗,但對於影展籌備工作仍一無所知,由於本科系是中文,也無法應用所學在影展的行銷宣傳工作上。

進入學生影展,累積影展籌備實戰經驗

「在一片白紙的狀態下,我履歷上不可能有經驗可以丟去大影展,所以想要去臺大電影節,搞清楚這一切到底在幹嘛。」

臺大電影節觀眾。圖/臺大電影節 提供

透過追蹤 Instagram 電影映後心得帳號的貼文,珈甄第一次注意到臺大電影節,於是他面試進入籌辦團隊,加入爭取廠商贊助的公關組,以及負責挑選內容、撰寫論述的策展小組。策劃影展時,他有機會選了自己很喜歡的《瘋狂店員》(Clerks),本來沒預期參與該場放映的他,在友人簇擁下,去了現場竟發現觀眾與原本自己看片時的笑點完全一樣。

「我突然很感動──我喜歡的東西也有人愛耶。」

雖期待有一天能成為策展人,但珈甄意識到,自己的觀影量還需要時間與經驗累積,於是選擇不續留下一屆的臺大電影節,轉而先尋找影展籌備的機會,持續充實自己。

拿著學生影展的經歷向面試人員證明自己對影展的理解後,珈甄順利成為台北電影節媒宣實習生。實際進入大型影展工作,主管的放責也使珈甄累積了新聞稿實戰經驗。但工作期間,他也看到不同影展籌備部門更複雜的工作細節,像是邀請片單量從學生影展的 10 部,一次暴增到專業影展的上百部;在每個影片交接、播放的環節也都要細細確認⋯⋯這都是做學生影展時不可能想像到的事。

北影結束,剛好金馬開始正式招募實習生,這對珈甄來說是天賜良機,抱著去報名看看的心情,他就這樣意外進入另一個電影殿堂──金馬影展。

世代落差:學生影展的氛圍有何不同?

聞天祥與董珈甄進入專業影展的經驗固然不同,兩代人舉辦學生影展的經驗也受時代氛圍影響。

在聞天祥辦輔大的學生影展時,為了負擔場地費,他們決定售票。但在公布片單後,有同學希望預定之後幾週的票,紙本票還沒畫好,卻已經訂得差不多。這時他才意識到,在當時沒有獨立片商、串流時,影迷想看電影卻沒處看,潛在市場非常大。一場影展的場地成本 7,200 元,卻能透過賣出一張張 15 元的票收穫台幣 16,000 的盈餘。

然而在今時今日,串流興起、影展已不再是首都獨有的資源,影迷也有更多管道尋找符合偏好的電影。去年剛籌辦完臺大電影節的珈甄觀察到,會來看學生影展的影迷可能更加細分成影展同溫層及周遭居民。以前對藝文有興趣的人會來者不拒;而在現今世代,似乎某部片若被貼上「文青必看」或「影癡必看」,就會銷售一空。

再回到學生影展的舉辦初衷,學生影展在資源稀少的狀況下,可以做出什麼「破圈」可能?

金馬創投會議專員陳又嘉。圖/陳又嘉 提供

同為臺大電影節出身,現為金馬創投會議專員的陳又嘉自問:「嘗試了創作短片競賽、校園電影院過夜活動,那一年我們沒有下很好的結論,也沒有做出很新穎的決定。」但他看到今年臺大電影節將喜愛經典片的影迷同學,帶到校園周遭的社區放映活動,甚至與寶藏巖居民同唱卡拉 OK、在水源市場邊吃早餐邊看《飲食男女》,這些「另類」的觀看體驗,他暗自認為是最適合臺大電影節走的路線。

然而,雖然一屆傳一屆,但籌辦同學往往不續留到下一年,在這樣的限制下,各校學生影展面臨一項重要課題。

大學電影節成員來自八方,卻也在實習焦慮下各奔東西 

在大學任教的聞天祥注意到學生影展越趨專業,除了學生有意識地模仿專業影展外,可能也與學生影展籌辦團隊開放外校同學進入團隊有關。這是因為,想進入學生影展籌辦團隊的校內同學逐年減少。

陳又嘉回憶 6、7 年前的招募狀況,當時約有 80 位臺大同學報名參加籌辦;然而 3 年之後則只剩下約 50 位。如此狀況使得校園影展的籌辦團隊轉而開放外校同學報名,招攬專業影視製作院校如世新大學、台北藝術大學等加入隊列。

臺大電影節影展工作照。圖/臺大電影節 提供

不同於 30 幾年前的輔大電影社,草創時雖僅 6 人規模,但社團代間傳承緊密。為此,陳又嘉認為,「可能是我們這個世代,代間交流已經被稀釋。可以往外面找資訊、機會,也不用進入社團。」

在珈甄的經驗中,臺大電影節有 23 位成員,包含外校同學,不過他發現團隊氛圍不如預期。他也看到這世代的同學有著嚴重的實習焦慮;由於理念不盡相同,使得團隊雖大,但同學各自忙碌,往往在社課時間處理完執行事項,便匆忙奔向他方。

「大家沒有真的很熟悉、互為工作夥伴的感覺。我本來以為完成主要放映活動,大家可能會想做些什麼,但後來發現好像都沒有。」

辦完影展後,大學生們對就業與時間精細利用的焦慮,使人才動能不易延續。各校同學紛紛轉為影展籌備任務導向,團體組成的出發點便從 30 年前共賞電影的「同好會」,轉變為因籌備影展任務而凝聚的「工作小組」。聞文祥老師那時代的電影社情誼固然美好,但如今已經無法複製。

從興趣到職業,他們看見了這些勞動困境

回顧從學生影展到職業影展,影展正職與實習工作的窄門不常開,也不易進。

陳又嘉畢業後,在金馬與北影擔任約聘接待專員,流動一年多才有機會轉正職。他也分享自己觀察幾年下來的心得,發現大家都會比較希望是有認識的人引介、具備相關背景,比較不會招募完全的陌生人進入影展團隊。

有志成為影展工作者的影迷,往往需面臨低薪、長工時、高壓的工作型態。固然金馬執委會已相對穩定,有正職機會,流動率也較低,但從比薪水網站可看到約聘專員的薪水仍落在每月 36,000 元左右。雖然平日上班 8 小時,上班時間彈性,但在影展放映期的工作時數則可能到 10-12 小時。

陳又嘉描述,金馬的工作團隊是個大家庭,彼此照顧。「這個世界是他們開創出來的,大家還是抱持開創與開放的精神,所以想一起做更多事情。」聞天祥也強調,既然有了長期職位,基本的勞健保等權益不能少,也有合理的考核機制。

大四的珈甄則自述,即使只有修 15 學分的課,但一週兩天半的實習,加上要維持生計的家教,已經佔據他所有精力。如果之後要留在影展工作,就會需要接受低薪現況。「影展期忙碌時,好像每天晚上 11、12 點才下班,隔天又要重複循環,感覺連睡覺跟活著的時間都不夠了。」

第一線工作者如何自處?管理者又怎麼留才?

正因為對電影有強大的愛,許多影展幕後的籌劃推手堅持至今。

為了不讓同仁的熱情被高壓的影展籌辦環境損耗,聞天祥在金馬奇幻與金穗籌備時打破部門界線,讓同仁跨部門協作,希望多培養大家專職之外的能力與經驗。「這樣也會比較好玩,有些活力就會出來。」如又嘉自述,在奇幻影展參與行政售票、節目部的國際影人接待;在金穗時也參與競賽部的工作任務。

在金穗主持映後。圖/陳又嘉 提供

然而已是正職的又嘉,也提到自己工作忙碌時,閒暇期間可能一個月才進電影院一次。但在工作之餘,他還是嚮往學習,投入臺藝大的電影研究所在職專班,持續進修電影知識,也結交產業人脈。

開始在影展工作之後,儘管珈甄已經找到理想工作,但日常工作過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看片。即使有空也會猶豫,畢竟寫影展新聞稿的工作,使他需要徹查電影映後評價與幕後內容,這讓他對新映電影過於熟悉,反而不再想看,「這已經威脅到我想做影展工作的本質了。」

但珈甄也回憶,之所以留在影展工作,也不是因為被某部電影震撼靈魂而已,而是與籌辦團隊一起相處的感覺。在憶起曾參與的影展映後座談,以及下班後拿著工作證換票入場看電影的時刻,他會被療癒,然後覺得繼續做影展工作,還是一條可行的路。

對聞天祥而言,從事影展工作多年,在自己可及的範圍改善團隊的勞動條件,發掘同仁潛能、豐富工作內容,是他的使命。歷經工作條件不符績效後,他格外看重留才與育才。

而學生影展作為一個起點,一路蜿蜒,一代代人把理想化為實踐,儘管挑戰仍多,但透過創意突圍,亦能在打開影展大門後,安身立命,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

《關於作者》

吳宸維

管院社科雙棲的大五生,辦過臺大電影節與黑客松。大學四年都在做文化產業研究,也喜歡以相機、文字紀錄所見風景,正站在選擇的路口猶豫中。IG:pensieve.cw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