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萬博到底是賺是賠?「算帳」的時刻來了:官方喊出的三兆效應,真相是什麼?

攤開大阪世博的財務帳本,短期看起來恐怕不會讓日本關西如官方宣稱的「發大財」,畢竟不斷追加的投資預算龐大,營運盈餘則相對有限──但它真正的價值,取決於夢洲能否成為大阪的下一個都市更新典範。
大阪萬博到底是賺是賠?「算帳」的時刻來了:官方喊出的三兆效應,真相是什麼?

10 月世博的終曲將不是夢洲的結束,而是持續導入人流的前奏。

Photo Credit:EvergreenPlanet@Shutterstock

如果今年你也和我一樣造訪過大阪夢洲,相信必然不會錯過那座壯觀的「大屋根」(Grand Roof)。這個直徑超過 700 公尺、外環高達 20 公尺、總長近兩公里的木質環形結構,正是今(2025)年大阪世博的「核心象徵」:

它的造價超過 344 億日圓(約新台幣 71 億元),一度被國外媒體稱為「全球最昂貴的日傘」。「大屋根」原定於 10 月 13 日萬博閉幕後全數拆除,但地方政府如今準備至少保留一段,並追加編列了 76 億日圓的維護經費,要讓它成為城市永久地標。此舉很快引發日本各界的爭議討論,背後更反應出 2025 大阪萬博自規劃初期,就一直備受討論的核心疑問:如此巨大的投資,到底能否帶來長遠回報?

是的,在萬眾矚目的「2025 萬國博覽會」即將進入尾聲的此刻,以下這篇文章並非要帶大家暢覽萬博會場中爭奇鬥豔的各大場館、「男人心中的浪漫」1:1 鋼彈、與巧妙地以「TW」(TECH WORLD)為名的「非官方台灣館」等等著名景點,而是要來「算帳」了:

我們將從這場盛會的成本結構、各項支出與未來規劃,探討為何在熱鬧的觀光人潮、全球性的討論度背後,日本民間社會對這次世博的評價卻出現許多不同的聲音。

TW 館展示的蘭花,上面將大阪萬博吉祥物 logo 雕刻上去,驚艷不少日本民眾。圖/Jack I.C. Huang 提供

成本結構:大阪世博的財務真相

大阪世博的成本結構,基本上分為三層:場館建設與象徵性設施、大規模的基礎建設,以及世博本身的營運支出。

第一層是場館與大屋根:根據 2019 年最初估算,建設費用約需 1,250 億日圓。但隨材料漲價、疫情下的供應鏈緊張,以及設計不斷修改,到 2023 年時已上調至 2,350 億日圓。再加上中央政府另外支出的 837 億日圓(日本館、發展中國家支援、場地安全維護等),總計約 3,200 億日圓(約新台幣 665 億元)。其中單單大屋根本體,就吃掉了超過一成以上的總預算,日本媒體形容它是「最昂貴的象徵」,輿論評價兩極:支持者認為這是大阪的新地標,反對者則批評這是燒錢的藝術裝置。

第二層是基礎建設:為了迎接世博,大阪市與中央政府合計投入了約 1,130 億日圓(約新台幣 235 億元),主要用於地鐵中央線延伸至夢洲、道路拓寬、防災設施強化等等。其中大阪市就負擔了 808 億日圓。這些建設雖不會在世博結束後隨之消失,但其回報將取決於夢洲能否真正轉型為當地長期的經濟與觀光中心。

第三層是營運經費:世博協會的年度預算顯示,營運期間的總支出約為 1,160 億日圓(約新台幣 240 億元),其中門票收入預計佔 969 億日圓、周邊商品的銷售利潤則負責彌補剩下的營運經費。換算下來,大阪世博至少必須售出 1,800 萬張門票,才可能打平營運經費的固定成本。

截至 2025 年 8 月中旬,大阪世博的門票銷售量已突破 1,866 萬張,基本上已達盈虧平衡點,若人潮能持續至 10 月,主辦方預期最終甚至可能實現百億日圓規模的盈餘。

然而,這些盈餘並不足以覆蓋「前兩層」龐大的建設支出。我們簡單計算一下這次大阪世博的總成本:場館(3,200 億日圓)+ 基礎建設(1,130 億日圓)+ 營運經費(1,160 億日圓)= 5,490 億日圓(約新台幣 1,140 億元);總收入則按較樂觀估計,約為 1,300 億日圓(約新台幣 270 億元)。換言之若單就「大阪世博本身」來說,明顯是入不敷出的。

而這也帶出我們探討的下一個主題:眾所週知,大型的國際運動會、博覽會等活動,當然不能只計算活動本身的收入和支出,而要看其帶來的龐大「周邊效益」──如我們到大阪參加世博,很可能就排了好幾天的假期在關西旅遊、住宿、飲食、購物,整體花費遠遠高於那一張世博門票。

但具體來說,這個「效益」究竟有多少呢?

造價高昂的「大屋根」。圖/Jack I.C. Huang 提供

「三兆效應」:周邊效益的假設遊戲

日本經產省與關西研究機構(APIR),對此確實有過官方估算:根據其「經濟波及效應(即週邊效應)報告」大阪世博可帶來約 2.9 兆至 3.3 兆日圓(約新台幣 6 至 7 千億)的經濟效應。這樣的數字聽來極為驚人,但要理解它,必須先拆解背後的模型:

一般來說,這種估算通常依賴投入—產出模型(Input–Output Model,I/O)。I/O 模型是一種基於產業關聯表的計算方式,假設經濟裡每個部門都和其他部門有固定的比例關係。當活動帶來一筆直接支出,例如遊客在餐飲、住宿的消費,或建設公司購買鋼材與水泥,模型會將這些支出傳導到其他產業,逐層放大,最後得到所謂的「間接效益」和「誘發效益」。

問題在於,I/O 模型天生有幾個樂觀假設:第一,它假定供給可以無限滿足,忽略了勞動力短缺、材料漲價等現實限制。第二,它常常沒有考慮「排擠效應」──也就是外地遊客來了,本地居民可能就避開,消費是轉移而非增加。第三,它難以處理「外漏效應」──比如國際連鎖飯店的利潤會回流到總部,而不是留在地方。這些假設都讓「三兆效應」在學術界眼中,其實更像是一種「政策行銷數字」,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投資回報。

《朝日新聞》就評論:「萬博營運或能自給自足,但(場館)建設是世代負擔。」日本輿論的分歧點主要在於:支持者強調世博能帶動觀光與城市更新,反對者則質疑「花大錢辦半年活動,留下的是龐大債務、與當地人很可能不會再去的蚊子館」。

大阪世博法國、美國和菲律賓場館的夜景。圖/HikoPhotography@Shutterstock

歷史案例:事前的承諾,事後的落差

因此,要檢驗大阪世博「三兆效應」的真實性,最有效的方法並不是直接接受或否定官方估算,而是回溯歷史案例,觀察「事前預測」與「事後驗證」之間的落差。

如 1996 年亞特蘭大奧運,常被視為這類國際活動的「典型反例」:主辦方事前宣稱可創造 7.7 萬個就業機會,但獨立研究機構根據地方稅收與勞動市場數據事後估算,實際上僅新增了不到 4.2 萬個職缺,達成率不到六成。究其原因正如前述,模型在設計時忽略了「替代效應」、「排擠效應」及「外漏效應」,讓事前的就業預測顯著高估。

2000 年的雪梨奧運,則是少數接近事前估算的案例:當地原本就具備成熟的旅遊與會展產業,供給彈性較高,臨時需求得以被吸收。研究顯示,實際新增就業約 8.5 萬至 12 萬,與原先預測的 10 萬相差不遠。這也說明一個重要前提:當城市既有產業結構能承接大規模需求時,模型假設與現實落差就會縮小。換言之,雪梨奧運的成功並非來自模型預測更精準,而是城市的吸收能力更高。

2010 年上海世博,則提供十分接近本次大阪世博的視角:活動期間,總參觀人次突破 7,300 萬,營運帳面盈餘超過 10 億人民幣;但若將 197 億人民幣的場館建設投資納入考量,長期回報便遠不若表面數據亮眼。當中值得注意的是,上海後續透過空間再利用:中國館轉型為國家美術館、世博演藝中心改為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才逐步將一次性支出轉化為持續性的城市資產。這一點凸顯:營運盈餘與資本回收必須分開計算,「短期損益」與「長期回本」是兩本帳。

 在上海世博結束後,中國將中國館「東方之冠」轉型為中華藝術宮。圖/Weiming Xie@Shutterstock

倫敦 2012 奧運更直接表明,大型國際活動更大的價值,往往存在於城市的「結構性改造」而非單純的消費拉動。東倫敦因奧運獲得基礎設施、住宅與公共空間的全面升級,奧運公園隨後轉型為新興社區與文化樞紐。這類「空間遺產」雖無法在短期 GDP 中精確體現,卻在地價、人口結構與產業配置上留下長期路徑。

然而,即使是倫敦,其成本仍從投標時的 40 億英鎊膨脹至超過 90 億英鎊。英國國家審計署多次提醒,若缺乏後續政策承接,這些投資很容易淪為沉沒成本。

若將目光放到非奧運體系,差異更為明顯:COP26 在格拉斯哥帶來短期觀光高峰,Airbnb 房東收入增加 2,000 萬英鎊,但效益極為短暫,對城市長期轉型幾乎沒有影響。1994 年美國世界盃,主辦方宣稱可創造 40 億美元經濟效益,但學術研究檢視各州稅收後發現,不少地區甚至呈現負向效果。然而,這次賽事卻促成職業足球聯盟(MLS)的創立,長期而言對美國體育產業結構的影響深遠。這些案例均提醒我們:部分活動的「回本」並非體現在地方財政或短期 GDP,而是以「產業孵化」或「制度創新」的形式延遲實現。

夢洲的未來與地方創生

綜合以上案例,我們可以歸納出一個判斷框架:

其一,效益必須拆解成三個層次來評估──展期營運現金流、資本性投資的長期折舊回收,以及城市品牌與制度外溢。

其二,模型應避免單純依賴 I/O 表推導的「上限數字」,更需搭配考慮資源稀缺與價格反應的 CGE 模型作為「下修基準」。

其三,任何來自主辦單位的「兆級經濟效應」數字,都應先扣除至少三成的替代與外漏效應,再拉長 10 至 15 年的折現期檢視資產利用率,才能更貼近真實。

換言之,大型活動的價值並非不存在,而是被過度簡化為單一的「乘數效應」金額。真正能留下長期效益的,往往取決於當地能否把一次性的人潮與資源,轉化為結構性的基礎設施、產業升級或制度遺產。亞特蘭大沒有做到、雪梨相對成功、上海靠空間再利用彌補,倫敦則透過治理設計強化成果,而 COP 與世足提醒我們:不同類型活動必須以不同維度評估。唯有分清這些「不同賬本」,我們才能合理檢驗大阪世博的「三兆效應」,而不是被表面數字牽著走。

那麼,大阪夢洲的未來劇本是什麼?答案其實已經寫在規劃裡:2030 年,總投資 1.27 兆日圓的綜合度假區(IR)將在夢洲開幕,由 MGM 與 ORIX 主導,規劃飯店、會展、娛樂與商業設施。這意味著 10 月世博的終曲將不是夢洲的結束,而是持續導入人流的前奏。世博帶來的交通建設、公共基礎設施與國際能見度,將直接服務未來的夢洲綜合渡假區,亦即從一次性活動到長期的產業發展能否順利接軌,才是大阪能否「回本」的關鍵。

大屋根若能改造為公共空間、文化中心,它的價值就會超越營運盈虧。圖/nj.ap@Shutterstock

這或許也是「會展經濟」或「地方創生」的核心:透過一次全球矚目的活動,為地方注入基礎建設與品牌能見度,然後把它延伸為長期經濟引擎。世博期間,大屋根或許是一個昂貴的地標,但若它能在後續被改造為市民公共空間、文化活動中心,成為大阪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的價值就超越了營運盈虧。

總結來說,大阪世博的財務帳本,短期看起來恐怕不會「發大財」,畢竟建設投資龐大,營運盈餘有限。但它真正的價值,取決於夢洲能否成為大阪的下一個都市更新典範。如果 IR 能成功運作、基礎建設能長期使用、公共空間能被善加利用,那麼世博的經濟效益,就不會只是「三兆」的行銷口號,而是能夠寫進城市發展史的長期篇章。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