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和台灣插畫藝術家 Gary Stuff 錄完 Podcast 節目後閒聊，我提到：「以前以為外國人的童年就是星際大戰、漫威、DC 漫畫、迪士尼等美國卡通，結果卻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來自杜拜的男同事，身上有著《七龍珠》刺青；來自希臘的行政主廚不惜花費數十萬台幣，從世界各地收購《航海王》（過去又稱《海賊王》）的公仔；甚至當我參觀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漫畫博物館，商店內日本漫畫與動漫周邊的陳列，遠超過本地漫畫《丁丁歷險記》，種種都讓我深刻感受到，日本漫畫與動畫在全球的跨界影響力。
2022 年，我在台北展覽上遇到 Gary，並一同在他的作品前討論著我們的童年記憶。作為都市小孩，1990 至 2010 年間，我們每天坐在電視機前或在漫畫店裡待了數個小時，不僅被《七龍珠》、《灌籃高手》、《航海王》等日本動畫吸引，也同時浸潤在迪士尼、皮克斯與歐美卡通的文化氛圍裡。
回頭看這段成長歷程，發現我們很少看見由台灣本土或華人社會創作的漫畫角色，頂多偶爾在報紙上看到《老夫子》、《烏龍院》的漫畫。這種文化輸入不只反映在童年娛樂，也延伸到當代藝術市場，日本、中國、歐美藝術家的作品長年主導亞洲地區的拍賣會，Gary 也因此創作了一幅版畫《Ctrl C Ctrl V》，並做成服飾周邊商品銷售，思考全球化本土創作的定位。
可見在全球化的文化浪潮中，日本漫畫與動畫已成為跨越國界、連結世界各地孩子的共同語言，不僅反映出文化內容的趨勢發展，也牽動我們對自身文化身分的認同與反思。
從歷史與數據，解析全球文化流通趨勢
1960 年代起，迪士尼建立了全球發行體系，與美國好萊塢體系攜手推動美國文化，不僅在本土，甚至也迅速擴展至其他地區，再加上美國取代英國成為新一代全球領袖，新聞與娛樂內容的輸出也開始主導國際文化交流。相對歐洲，1990 年代，台灣與多數亞洲國家的電視台因缺乏本土兒少內容，而購買大量外國版權，包含美國迪士尼的卡通與動畫。
與此同時，與東亞、東南亞等前歐洲殖民地區不同，日本在二戰失利後，迎來大量美國卡通文化的衝擊，當地漫畫家看見機會，將書本內容轉化為動畫，並在 1980 至 1990 年間陸續延伸觸角至台灣、香港及整個東南亞市場。如任天堂則利用 Game Boy 為載體，在 1996 年推出寶可夢遊戲後，透過動畫、公仔、玩具等文創商品，成功將文化傳遞到亞洲外，深深影響著全球孩童的夢想與日常。
隨著電視內容日益全球化、網路興起，再到串流平台的崛起，大數據的協助下讓文化內容的推播更加精準且主流。2024 年，全球串流平台人數創新高──Disney+ 訂戶達 1.54 億、Netflix 用戶超過 3 億、Amazon Prime 則約擁有 2.4 億，而 YouTube 每月活躍用戶更超過 25 億，全面取代一般電視台，成為新的文化流通管道。
Netflix 新聞稿更指出，超過一半用戶曾收看動畫節目，且日本作品在非英語內容排行榜高居第二──其中，《火影忍者》觀看時數高達 3.3 億小時、《航海王》以 3.16 億小時拿下亞軍，《鬼滅之刃》、《寶可夢》（舊譯《神奇寶貝》）則分別以 2.08 億、1.7 億小時佔據三、四名，反映日本動漫在全球平台的強大吸引力。
不分國界的童年元素？動漫記憶的共同語言
我永遠記得第一天遇到杜拜同事，他熱情向我展示手臂上筆直排列的七龍珠刺青。我們從拳擊聊到動畫，他興奮地問我：「那你知道《七龍珠》（Dragon Ball）嗎？」，並在手機上查找相關畫面，向我分享童年如何狂熱觀看這部作品，甚至不惜和兄弟搶「龍珠」玩具。這種兒時情感，跨越文化與語言，在不同國家都能找到共鳴。
不久後，另位來自印度的同事傑森也加入話題，他說自己更喜歡的是《火影忍者》，還秀出他自己節錄的片段特輯。我們一邊回顧鳴人成為火影的經典片段，一邊驚訝發現，就連彼此第一次看自來也離世時，都忍不住流下眼淚。隨著話題延伸，我們才發現分別來自南亞、中東、中歐，甚至中南美洲的我們，都同樣有著日本漫畫陪伴成長的經驗──儘管背景相異，卻有相同的漫畫陪我們長大。
此外，2023 年 Netflix 上映《航海王》（One Piece）真人影集，帶動了一波全球熱潮，就連亞洲也有許多時尚與文化雜誌為此撰寫過不少文章。我那位來自希臘的行政主廚，甚至請我幫忙守著亞馬遜包裹，只為了搶到限量版的艾斯公仔。他仔細展示未拆封的珍藏，興奮地一一介紹各個角色與收藏的故事，讓我驚訝來自希臘的他怎麼會從小看日本漫畫，而且還花數十萬台幣收藏公仔！
和來自世界各地同事上班的⽇⼦，除了談論上班內容外，我們也聊了許多個人喜好，從⽇本經典漫畫、動漫，到近年話題作品《進擊的巨⼈》和《鬼滅之刃》，有同事甚至曾邀我一起去看在倫敦演出的宮崎駿神隱少女劇場。雖然我們來自不同國家、語言、膚色與血統，但在動漫與動畫的世界裡，這些共同記憶不只塑造著我們的個性與對世界的認知，更成為我們長⼤後跨文化交流的橋樑。
自身文化消逝的警訊，與台灣原生動畫的挑戰
回望我們的多元背景，那些共同的童年記憶背後，卻代表著一個令人不安的慘酷事實──我們自身的傳統文化正在逐漸消失。
我們在內容全球化的時代長大，在試圖理解自身國家文化的同時，不可避免地融合了全球主流文化，而被視為「過時」或「不合時宜」的傳統價值，則逐漸被全球共通的文化意識取代。然而，這個「主流文化」究竟是真正全球共創，還是幾個主要輸出國的壟斷？而身為文化弱勢的我們，又該如何守護那些屬於我們的記憶與符號，為未來的小孩留下過去的特有記憶？
台灣曾是亞洲文化的風向標，從偶像劇、音樂到電影，台灣作品風靡全亞洲，引領東亞時尚與文化潮流。動畫技術方面，台灣憑藉著高超的技術能力，成為美國大廠仰賴的重要動畫代工基地。戰後，台灣藝術家也從自身殖民與中華民國政府複雜的歷史出發，成功在國際藝術舞台上展露頭角。
但在自創動畫領域，台灣卻面臨品質與市場宣傳的困境。即便自媒體盛行、內容製作門檻降低，如今文化輸出卻集中於少數平台，使得全球市場更加注重內容品質與市場價值。台灣要如何透過創意與專業，保留並傳承自己的傳統聲音，不只在學術領域獲得認可，更要成功獲得全球商業市場的普及，避免傳統價值與文化觀點在兒少文化中消逝，是一大挑戰。
身為台灣花蓮吉安鄉阿美族的一員，我時常擔憂隨著耆老逝世、傳統語言及歌謠的消失，我們特有的文化是否也將成為原住民族博物館內的展品。言語則成為旁人耳中的密語，歌曲淪為消失的傳說，如同希臘神話中奧菲斯的樂曲，只留存在台灣的荷馬史詩。
更令人擔心的是，有時地方政府進行過多的「文化正義」，試圖創造《航海王》裡「空白的一百年」，透過無法約束的力量將歷史抹去所謂「黑暗時期」，展現光明美好現狀的同時，卻也刪去了過去的民間傳說與神話故事。
童年是建構我們對周遭事物認知的最早啟發點，如果從小看的動畫、卡通中看不到本土文化的身影，孩子們對國家、土地與身分上的認同與感受，是否也會因此改變？甚至，會不會因缺乏共鳴，而逐漸遠離自己的原生文化？台灣本土的故事與聲音，值得我們更用心珍惜與傳承。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