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家芳
在社群媒體如此發達的年代,與素未謀面的網友在見面前就建立友誼,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和辰希(Roxsana Wollou)的相識,也正是如此展開。
前往土耳其進行華語教學服務之前,我們已在社群媒體上互相追蹤,有時她也會主動和我分享一些資訊。久而久之,彼此漸漸熟稔,我也暗自期待出團期間能親自和這位「網友」相認。
第一次見到辰希時,我就注意她的眼睛。滿納海的孩子大都五官立體,鼻梁高挺、雙眼大而圓,但辰希除了分明的輪廓,更有一種特殊的深邃眼神。她初見時的沉默寡言,讓我不禁對她產生好奇。直到我主動和她攀談後,才意識到,她並非「沉默寡言」,而是我們之間沒有能流暢溝通的共通語言。
辰希的語言隔閡,既源於敘利亞和土耳其所用語言的差異,也與她「母語為庫德語的庫德族」這一身分相關。換句話說,她的腦中同時運作著庫德語、阿拉伯語及土耳其語 3 種語言系統。雖然土耳其和敘利亞相鄰,兩個語言並不相近,為了在土耳其生活,她將所有語言能量集中在學習土耳其語上,英文自然無暇顧及。
語言的差異或許產生阻礙,但無法消弭我們想交流的心。於是,我們產生了三角溝通法──辰希會用她熟悉的語言和我的學生思敏(Tasneem Almohamed)表達想法,思敏再以英文轉述給我,當我想要回覆時,則反向傳遞回去。這個方法雖然有些笨拙,卻也在一次次來回中,累積了不少屬於我們的回憶。
語言學習裡的溫柔時光
回到臺灣後,我和辰希依舊保持聯絡,多次交流下,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愈發鮮明。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她,我會稱她為「藝術家」。在我的認知裡,藝術家不僅要具備創作才華,更須懷有豐富的思想,及一顆能感受、體察、給予愛的心,而辰希恰恰具備這些特質。
繪畫方面,辰希的作品風格寫實,細節中又能感受到她的豐沛情感。隔著畫布,除了能感受到她成熟的技巧,也彷彿能見到其旺盛的生命力。

若說繪畫是心靈的再現,那麼寫作就是把通往作者內心的鑰匙。她曾耗費數小時撰寫、修訂一本關於伊斯蘭信仰的小冊子,只為讓大學伴能更理解伊斯蘭教義與穆斯林的精神世界。此外,她也常在社群媒體上發表對時事或人生的反思。每次看著她的文字,我總會暗自驚嘆這些超齡、早熟的思想,竟是出自於一位 18 歲的少女之手。
敬佩之餘,我也開始好奇她的教育養成。經過更多交流後,我發現辰希的深刻思考不僅來自系統性的教育,更有賴她在生命中的反覆沉澱。
身為庫德族人,她在族群認同、種族問題上有不少體悟;作為敘利亞人,目睹家鄉與同胞的命運,也讓她對生命有更多思考。面對種種困境時,她選擇以祈禱、閱讀經典來自處,久而久之,形成了屬於自己的見解。
辰希的愛不只展現在藝術與信仰上,還體現於「學習中文」。雖然中文對她來說同樣是外語,但顯然在她的眼中,比起學英文,學中文更有魅力。自從加入中文班後,辰希常會出席其他課程,偶爾也會到我們班串門子、自主加課,課餘時間則和妹妹立雅及思敏練習中文。日積月累下,她的中文日益流利,我們之間也發生了不少因語言學習而展開的趣事。
青春與語言的並肩成長
課後中文學習小組是我意外發現的驚喜。身為大學伴,我自然樂見其成,也常在社群媒體觀察小組的運作。
有次,一個有趣的細節引起我的注意:這個學習小組中,不僅聚集了喜歡中文的孩子,還提供了將教材中的英語解釋翻譯為土耳其語的服務──這由我的學生思敏負責,而辰希則是服務的主要使用者。看著即使隔著層層語言隔閡也想學好中文的辰希,以及和她一起互助成長的思敏,她們的認真與堅持深深打動了我。

其次是在冬令營期間,辰希突然告訴我:「思敏的媽媽想跟妳說話!」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帶到樓上。思敏的媽媽法蒂瑪(Fatima)是滿納海學校的阿拉伯語老師,面對語言全然不通的局面,我急著尋找一位擅長英文與阿拉伯語的「救兵」,卻發現當時所有人都分身乏術。焦慮卻無助之時,我只能尷尬地看向法蒂瑪老師,無語凝噎。
這時,辰希突然打破沉默,告訴我:「妳說中文,我聽,我跟她說阿拉伯語。她說阿拉伯語,我說中文,妳聽」。聞言我忍不住大笑,一是因為我感受到她強烈的溝通野心,二是驚喜自己也能在土耳其聽到當地孩子提供的中文翻譯。
於是,一場對話就此展開,雖然不確定法蒂瑪老師的原話到底包含多少資訊量,但辰希轉述時的資訊已相當豐富且溫暖,例如法蒂瑪老師說:「謝謝妳教思敏中文,她很喜歡中文,她每天學中文」、「思敏喜歡中文,所以她沒去她的學校,她來滿納海學校上課。」(註:因種種複雜原因,思敏不是滿納海學校的學生,營期期間雖恰好和她學校的活動重疊,她仍選擇請假來參加。)
那天的對話簡直是場奇蹟,回想過去兩年,作為華語老師,我持續關注學生的學習成果。那時,我們的課程才剛結束 Pre-A1 級,按理而言,這階段的學習者大多只能以短句回答年齡、興趣、性別等和自己切身相關的資訊,辰希卻能活用語言組成長句,這背後是她付出的心力與時間。
接下來幾天,我抽空詢問辰希的未來計畫,她說,因家中的經濟狀況,高中畢業後她可能不會繼續升學,但她依然希望能透過網路課程進修。未來,她想透過藝術創作、思想與志工服務觸及更多人,並給予物質、精神上的幫助,用自己的長處行善、助人。她也期許自己成為一名有智慧、有影響力的女性。
隔著螢幕看著辰希傳過來的訊息,我多希望自己能讀懂庫德語,如此一來,我就能更精確地明白她的情緒、了解她對命運的想法。
那時,我又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境,她的棕色眼睛中,有的不只是她的個人情感,還有許多其對世界的領悟與關懷。我想了很多,儘管基於志工倫理,我不能貿然提供經濟支援,最終,我在她的畫作中尋得答案。
教學之外的相知相伴

我想,對萬物有情的人,往往更容易感到孤獨,因為他們的愛是真摯、濃烈而敏感的,卻也因此不易被他人共感及理解。當情緒無法與他人交流時,心靈就容易成為一座孤島,而辰希正是這樣的藝術家。
她的情感和思想如深邃的海洋,在這世界裡,能夠找到一個理解並欣賞她內心的人,對她而言,或許是一份難得的慰藉。於是,我暗自期許自己能成為一個陪伴者,在她創作的道路上給予鼓勵,幫助她將這些來自生命沉澱的智慧傳遞給更多人。我衷心希望,無論身處何地,這份跨越語言和文化的友誼,可以成為我們之間最真摯的聯繫。
而今,我已回到臺灣好幾個月了。每當夜深人靜,我仍會翻閱她的訊息和手作禮物,再次感慨命運的安排。我心疼這些孩子們年紀輕輕卻要承受一切,在一次又一次的「如果沒有戰爭,我們不會相見」(If no war, we can’t meet you.)的安慰話語,我反而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如果我們沒有相遇,她們可能不會接觸中文,也不會有來自遠方的朋友,但她們的生命中也不會有顛簸、創傷與離散。只是,沉溺於無法改變的過去沒有意義,如何看見當下,並在失落歲月裡重建與填補,或許才是我們當前更重要的任務。
和孩子們相處越久,我越相信──我們無法選擇世界的運作方式,但可以選擇如何彼此相待。曾經,我以為自己只是過客,卻逐漸明白當一段關係超越語言與文化界線,它不再只是教學,更是一種陪伴。未來充滿未知,但我相信我們的連結會延續,而我也會永遠記得她那雙盛著過去創痛,卻也孕著未來希望的眼睛,陪著大家一起走回家的路。
《關於作者》
張家芳
出生成長於中部,南北求學 7 年,走過不同城市的街巷與風景。
現為華語文教學系碩士生,期望透過語言觸碰多元文化,以文字記錄世界的細節與人們的故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