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2024)年年底,美國大選選情膠著,社群網路上突然瘋傳各種「假畫面」:兩大陣營候選人手牽手在夕陽下的沙灘相視而笑,或兩人熱切擁吻、深情對望⋯⋯。這些畫面都是利用 AI 製作而成,專用以惡搞或抹黑政治人物。
這樣的狀況無獨有偶,同樣發生在台灣。去年初選舉前夕,社群上也曾流傳大量 AI 製作的影片,包含賴清德在外有私生子的謠言。
美國非營利組織「國際選舉制度基金會」(IFES,International Foundation for Electoral Systems)的使命,是為所有人建構「韌性民主」──向各國的選舉機構提供資源,強化其可信度與效能,同時促進較弱勢的群體(如少數民主和身心障礙者)的政治參與。
今(2025)年 6 月,他們發起新的「人工智慧選舉諮詢小組」(AI AGE,Advisory Group on Elections),期望提升各國應對 AI 對選舉威脅的能力,例如深偽(Deepfake)、資訊操控等問題,並推動相關規範。其中,台灣的中選會受邀成為小組的創始會員,也是東亞地區唯一代表。
AI 對公平選舉的潛在威脅
AI 在選舉中的應用,正逐漸成為操作資訊與輿論、影響選情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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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和影像造假:透過深偽技術,候選人可能被捏造出從未發生過的言行,損害候選人或支持者的形象與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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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化操縱:針對不同族群或背景,精準操縱選民的認知與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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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化操作:利用大量留言製造「共識假象」,引導輿論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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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隱私風險:選民的個人資料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有心人士蒐集與分析,例如選民偏好、政治傾向⋯⋯。
除了成為宣傳或造謠工具外,AI 的盛行還帶來另種副作用──所謂的「說謊者紅利」。當公眾人物被爆出醜聞時,它們可能會控訴對手以 AI 抹黑,讓民眾更難分辨事件真假。

AI 操弄選舉:風險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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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洛伐克:AI 假錄音
2023 年 9 月,斯洛伐克選舉的前兩天,一段錄音在社群上流傳,內容是進步斯洛伐克黨候選人西梅茨卡(Michal Šimečka)與記者談及如何操弄選票。
由於這段錄音釋出時正值選舉冷靜期,加上 Meta 的媒體操弄政策僅針對影像,這段音訊因此得以規避審查。直到選後,西梅茨卡才與記者公開澄清這段錄音是假造,事實查核單位也指出,該段錄音顯示了 AI 操弄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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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AI 圖建構形象
2023 年底,兩名候選人透過大量 AI 製圖形塑自己的形象,並藉此妖魔化對手。當時執政黨候選人馬沙(Sergio Massa)被形塑為經典電影中的主角,而對手米雷伊(Javier Milei,現任總統)則以反派角色示人。
同時,一支懷疑馬沙吸毒的深偽影片也在社群網路上流傳,使這場選舉被稱為「第一個 AI 選戰」。
2023 年,美國民主黨候選人 Shamaine Daniels 在競選國會議員時,啟用了 AI 助選員 Ashley。
Ashley 每天可打上萬通電話,並針對不同選民客製化催票內容,同時透過通話內容分析選民的資料背景及偏好,再依此調整電話內容。最重要的是,比起人類幕僚,Ashley 可以熟記候選人的政見。
在提升效率、減少幕僚的工作之際,AI 助選員也可能會帶來風險──客製化內容若包含錯誤資訊,可能對選民造成誤導。
此外,去年年初,美國新罕布夏州的選民也陸續接到仿冒拜登聲音的機器人電話,呼籲選民不要參加初選,等到 11 月大選再投票。電話中的「拜登」甚至使用了他的口頭禪「一派胡言亂語(What a bunch of malarkey)」,增加電話可信度,並在最後指引民眾刪除電話紀錄。
若選民因不清楚投票程序,而誤信「拜登」、缺席初選,就可能影響民主黨最後推舉出的候選人。
AI 參與選舉:創新與希望
不過,AI 也不僅只被用來操縱資訊或散布假消息,也逐漸出現推動民主參與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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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AI 候選人
直到 2025 年,白俄羅斯仍是歐洲境內僅存的獨裁政權,僅有總統魯卡申柯(Alexander Lukashenko)的親信能登記參選。
而反對派領袖季哈諾夫斯卡婭(Sviatlana Tsikhanouskaya)流亡至立陶宛後,曾於 2024 年透過 ChatGPT 創建了虛擬參選人「Yas Gaspadar」,繞過受箝制的媒體與社群空間,向白俄羅斯民眾傳達理念,如釋放政治犯、採行新憲法、禁止引進核武及推動自由選舉等。當然,這位 AI 候選人並未真正出現在選票上。
季哈諾夫斯卡婭認為,AI 候選人為獨裁政權下的異議者提供「保護傘」,降低人身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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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跨越語言隔閡
印度擁有超過 1,600 種語言,其中官方認定的就有多達 22 種。
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曾使用政府開發的 AI 工具 Bhashini 翻譯演講內容,幫助不同語種的選民跨越語言隔閡、了解演講內容,也促進更多元族群的政治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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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數位孿生推動公民參與
瑞士研究人員正探索如何讓「數位孿生」技術,應用在政治參與。數位孿生可提供客製化資訊來源,協助民眾了解社會與議題現況,並協助篩選和辨識假資訊。
另一方面,傳播科技的廣泛導致資訊傳播集中,地方媒體逐漸式微,地方問題和候選人缺乏關注,研究者尤其期待數位孿生技術能促進地方民主與公民參與。同時,數位孿生也能用於政策模擬和結果預測。
面對 AI 挑戰:監管與應對策略
目前,部分國家也開始針對 AI 政治宣傳做出回應。例如:2023 年拜登發布行政命令,旨在促進 AI 的安全與可靠性,並要求採用識別技術,不過川普上任後,這項命令就被撤銷。此外,歐盟的《AI 法案》亦規定要標註「深偽內容」。

科技公司也不是毫無作為,Google 要求政治廣告必須揭露 AI 應用,違規者可能會被停止播放或移除;OpenAI 也在競選期間,限制其模型 ChatGPT 被用於政治目的。
那麼對個人選民而言,要如何辨別是否為 AI 內容?我整理出幾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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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細節
可以觀察影片中是否有不自然的人體構造(如髮絲或手指),及不一致的光影。不過這些細節越來越難辨識,甚至未來幾年內可能就不復存在。
此外,也可以確認該內容的「訊息來源」,是否有官方說法或被主流媒體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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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播方式
如果一則影片在短時間內大量轉發、轉譯成不同語言,就有可能使用了機器人推播。
我們也可以觀察發布帳號的過去動態,若本來沒有發布過類似內容,卻突然得到了大量轉發,就有可能遭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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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工具
我們可使用 Google Lens 搜尋特定畫面,判斷是否為過去影片的重新散佈,或追溯原始來源,確認是否被用來當成 AI 竄改的素材。
另外,也有一些工具可以偵測是否為 AI 產生的內容,如 Deepware Scanner、AI or Not、Decopy AI 等。但最終仍需留意,這些工具只能作為輔佐判斷,我們依然要保有自主思考。
媒體識讀:從黃金圈理論開始
過去 3 年,我辦理過幾場媒體識讀活動,其中特別喜歡用「黃金圈理論」帶領參與者思考資訊背後的意圖。
每當接收到一則資訊時,我們可以仔細分析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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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內容):這則資訊表達了什麼?哪些是可查證的客觀資訊?哪些是創作者的主觀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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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表達方式):訊息如何呈現?有無可靠證據?語氣是冷靜敘事,還是激昂煽動?訊息的傳播方式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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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目的):傳播者和生產這則資訊的人動機為何?是想引起我們興奮、失望,還是灌輸某種特定觀念?
尤其要特別留意,任何讓我們感到「情緒波動」的資訊,無論是正向或是負面,都可能利用我們的一時激動,干擾理性判斷。
「AI 防疫」的展望

我們接收到的資訊,會直接影響我們判斷和選擇,就像投資時,我們會掌握與目標公司有關的訊息,或觀望大環境的局勢,來決定投資標的及金額。而「民主」則是讓全體選民共同進行投資,決定未來想要什麼樣的政策方向,但錯誤的資訊則可能引導至不同的抉擇。
民主或許不是完美的體制,卻是現階段最能聽見各階層聲音的方式。不過,對資訊的不知情,或甚至誤信錯誤訊息,就是民主體制的「阿基里斯腱」──當我們誤信讒言,便可能做出不利個人或社會的選擇。
AI 確實為我們帶來莫大的助力,大幅提升我們的工作效率,同時也為有心人士創造利器。既然 AI 浪潮不可逆,我們更應提升自己對 AI 產物的辨識,辨別真實與虛假,而非活在它編織的平行世界中。
無論是來自海外的資訊戰、國內的惡意操弄,抑或純粹娛樂性的惡搞內容,最終都可能動搖選民對民主程序的信任。正所謂「預防勝於治療」,建立全民的「AI 素養」與媒體識讀能力,是抵禦這些威脅的最後防線。
唯有當選民意識到眼前畫面可能是虛構、聲音可能被仿冒,才有機會不被煽動、不被分化,真正成為資訊時代中理性判斷的主體。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