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卓智傑
幾個月前，我收到入選瑞士聖加侖大學（HSG）Global Essay Competition 百強的郵件。那一瞬間，我彷彿聽見一口隱形的鐘砰然作響。
站在聖加侖清晨的薄霧裡，教堂鐘聲再次於小鎮中迴盪。我拖著行李走過石板巷，抬頭望見教堂尖塔的指針閃著金光，當下腦海裡只想著──這座寧靜的小城，彷彿就是為「思考」而存在。
聖加侖研討會：半世紀的跨世代對話
聖加侖研討會（St. Gallen Symposium）始於瑞士，與享譽世界的達沃斯論壇（又稱世界經濟論壇）同年創立，至今已逾半世紀，被譽為全球最具聲望的跨世代對話平台之一。
與其他國際論壇不同，它邀集「今日領袖」、「未來領袖」與「成長領袖」齊聚一堂，從經濟、政治到社會議題等面向切入，嘗試以創新、包容、不走極端的方式回應世界複雜挑戰。
研討會籌辦的規模更讓人敬佩──全由瑞士聖加侖大學 30 名大二、大三學生組成的「國際學生委員會」全權策辦，不僅要統籌複雜的議程，還動員約 500 名校內外志工協助執行。對照他們的年紀，這樣的組織能量與執行力讓人由衷佩服。
本屆論壇以「Shifting Global Power」為題，追問在戰爭、科技與世代交替的影響下，全球權力版圖如何移動。
我撰寫的論文《AI-Driven Global Defense Innovation: Leveraging＂Shared＂Capabilities to Counter Misinformation and Cyber Attacks for Developing Nations and Small Organizations》，恰好呼應這一主題，分析小國與新興組織是否能靠共享式科技，在權力正在位移的世界裡翻盤。這篇文章，也讓我幸運獲選並得到免費前往瑞士參與論壇的機會。
用一週，替台灣發聲
一早抵達機場的報到桌前，學生志工遞上一張印有中華民國國旗的名牌，邀請函上的字也同樣一字不漏。我握著它，腦中想起大學申請教育部「學海飛颺」計畫、遠赴比利時歐盟總部與北約的日子──我深知，國際舞台從不會自動降臨，也不會因「自嗨式口號」而存在；唯有靠實際行動及展現，國民才能真正被世界看見。
那一刻，我下定決定：要用一週的時間，替台灣發出真誠且清晰的聲音。
開幕日當天，我迎來一場牛津式辯論。正反雙方均由青年代表組成，針對「歐洲的明天仍樂觀嗎？」展開激辯。正方引用歷史數據，反方則提出能源危機、移民危機與科技發展等議題。辯論節奏緊湊卻不見攻訐，只有節奏明快的思辨。
那股冷靜而炙熱的思辨火花提醒我：年輕不是國際場合的劣勢，而是驅動我們不斷追問的力量。這也讓我想起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的話──如果年輕人失去對國家進步的激情與理想主義，國家便失去了未來。」（And l think they ought, to be. Otherwise I think there is very future for Singapore.）
餐後茶敘，我看到其他與會青年已主動侃侃介紹自己，便暗自告訴自己也該鼓起勇氣做點什麼了。恰好我遇見一名雀巢的高層主管，便用自己的「散裝式英文」，和他分享自身對辯題的觀察，也談到台灣青年在國際場合的角色。
他聽完微笑點頭，回應道：「你的觀察很有趣。其實在這種場合，發言不在多，而在於是否真正有價值。」
短短一句建言，如醍醐灌頂般喚醒了我。過去我總擔心自己年輕資淺，在這樣大人物雲集的論壇中，必須頻頻發聲才能被看見，但這番話點醒了我──唯有專注於分享獨到的理解與內容，而不是為了發言而發言，才能讓在場的人真正產生共鳴。
這段跨國交流，成了我在論壇期間最寶貴的收穫之一，也讓我深刻體會到，在國際舞台上，「傾聽與思考」，重要程度從不亞於表達。
假訊息座談：互補的真相之旅
翌日午間，輪到我最關注的「假訊息專場」。台上，中間是來自白俄、反政府宣傳媒體 NEXTA 創辦人斯齊亞潘．普齊拉（音譯），一旁則是全國公共電台（NPR）執行長馬赫（Katherine Maher）。他們一人談專制環境下的審查利刃，一人則補充民主社會深陷的演算法難題──兩種敘事，像拼圖般互補，合成一幅全球資訊戰的全景圖。
會後茶歇，他們主動問起台灣如何用「闢謠梗圖」削弱謠言，馬赫甚至對台灣新聞常見的「3D 模型示意畫面」充滿興趣，覺得這種方式能幫助觀眾更快釐清事件脈絡。我則向他們分享自己的碩士研究：烏克蘭如何封鎖俄羅斯的「側翼帳號」的實戰經驗。他們邊聽邊做筆記，不斷追問細節，甚至邀請我寄送研究摘要。
那一刻，我深深意識到：世界正迫切搜尋解方，而我的任務，是確保台灣的聲音不會缺席。
小國，也能撬動世界
瑞士不以人口或版圖稱雄，卻憑藉一場大學研討會，吸引了《財富》五百強 CEO、各國政要與全球青年齊聚。
我親身見識到，瑞士人對國家的熱愛，與對世界的視野如何並行不悖：作為東道主，從名牌上國籍的尊重標示到餐點茶歇的周到安排，他們在每個細節尊重每位與會者，也清楚知道，「愛國不該流於口號，而是體現於實際行動」。
在瑞士人心中，中立小國同樣有能力為國際議題提供一個理性對話的場域。憑藉開放與務實的態度，他們成功把有限的資源轉化為無限的外交影響力。
這樣的氛圍，不僅讓我這般遠道而來的台灣青年，有機會與世界對話，也帶來重要啟示──小國不必卑微，只要找到正確的槓桿，就能撬動全球議題的支點。
餘音與回望：敲響屬於自己的鐘聲
乘上最後一列離開的列車，我背起行囊，回頭看見晨霧中的聖加侖──山巒靜立，鐘樓微光，伴隨旅程前往慕尼黑。
腦中突然想起，參觀聖加侖圖書館的那天。那時，我因好奇而加快腳步，深怕錯過教堂花園的閉館鐘響，並詢問白髮蒼蒼的駐館員：「請問這裡幾點關門？」他微笑回答：「你知道這邊整點會敲鐘嗎？聽到鐘聲後再回來就好，我會在這裡等你，不用著急。」
隨後一聲清脆的鐘響傳來，我的節奏與古鎮的呼吸合而為一。鐘聲流淌過長廊、輕拂過每塊磚石，最終與我的心跳同步，將來自異鄉的我，輕輕安放在平靜之中。
如今，車輪與鐵軌再次敲擊成新的節拍，聖加侖的回音仍縈繞耳際。它提醒我：任何機會都要自己敲門，分享與傾聽必須並行。
帶著台灣的頻率，我勇敢向下一站前行──無論抵達何處，只要再聽見鐘聲，我便能在平靜中，繼續輕盈，也走得堅定。
《關於作者》
卓智傑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碩士。曾以台灣青年大使身分造訪歐盟與北約，也在台灣數位發展部 T 大使計畫推動數據轉型。我熱愛在世界找靈感，夢想用 AI 與人文並進的方式守護公共空間。還是個老二次元，成分複雜。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