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 APEC 位於新加坡的總部（秘書處所在地），來到記者室，那是一個氣氛舒服、被植被包圍的南洋空間。
相信大部分的人跟我一樣，一提到全名為「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的 APEC，就會聯想到有些高冷的外交場合：經濟體領袖排排站大合照、台灣今年又派哪一位知名政商界代表出席、發表了哪些官方聯合聲明、穿上哪個主辦國設計的特色服裝等。
但除此之外，APEC 裡有什麼話題正在醞釀？它的世界又是什麼樣的氛圍？實際走訪這裡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們知道的，只是這裡的冰山一角而已。
幕後的 APEC，其實沒那麼「官方」
那天的陽光明媚，我有幸與 APEC 政策支持組（Policy Support Unit, PSU）主任 Carlos Kuriyama 來了一場非常有趣的對談。身為 PSU 的負責人，他形容自己的團隊像是一個經濟智囊，負責提供研究與政策建議給各經濟體參考。他強調：「我們不是在制定規則，而是創造對話與合作的氛圍。」
Carlos Kuriyama 說：「其實 APEC 全年自下而上，至少舉辦超過一百場會議，從技術小組會議、部長級會議，最後才到年底的高峰會。」而相關協調工作，更早在前一年的 12 月就開始進行。主辦經濟體會與其他成員透過 Email、閉門會議與線上協商等，一層一層密集溝通，這些多數人看不到的數百場會議，讓會員經濟體間一步步推進共識，才是「真正的 APEC」。
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它同時也道出了 APEC 最獨特的地方──這裡沒有強制執行，也沒有 UN 常任理事國的「否決機制」，有的只是鼓勵彼此往中間靠攏。「我們就先從聊天開始，彼此分享、彼此靠近，讓彼此對各自重視的議題更加熟悉，再來談到進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怎麼從「聊天」開始，決定討論議題？
相信任何人都會「聊天」，但如果有 21 個背景立場各自不同的人（APEC 現在的 21 個會員經濟體），都在這個「聊天室」裡，那我有 3 個疑問：
- 最近什麼話題最受歡迎？是誰來帶領話題？
- 彼此想聊的話題如果不同，該如何取得共識？
- 不同聊天者之間，是否有不同的地位能夠主導話題呢？
我於是先問 Carlos 最近最夯的議題是什麼，他說是 AI。那我更好奇，正因為經濟體的發展差異不同，「如果 AI 很夯，是否都由先進經濟體主動帶頭推動？」
他說：「當然可以，但不見得如此。APEC 鼓勵成員分享最佳實踐，每個經濟體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決定是否跟進。」
接著，輪值的主辦經濟體（輪值主席）多半會選擇自己最為關注、而其他成員也可能有高度興趣的議題來「帶討論」：
舉例來說，這次的 APEC 年度主辦經濟體是韓國──Carlos 提到，除了 AI 發展與監管議題外，韓國今年特別聚焦「人口老化」與「勞動力缺口」的議題。他說：「亞太地區目前共有 30 億人口，但到本世紀末將下降到 23 億。這代表工作年齡人口正在減少，而老年人口持續上升，這將對醫療、退休金、社會安全網帶來巨大壓力。」
「政府支出會增加，但納稅人口卻在下降，那該怎麼辦？這會需要結構性改革──延後退休年齡、鼓勵更多婦女、青年與高齡者參與經濟活動，才能維持整體社會的福祉。」
如何排解潛在衝突，凝聚共識？
但下一個問題來了：雖然大家都面臨高齡化社會的挑戰、對 AI 如何監管等相關議題也充滿興趣，但東北亞與東南亞處於截然不同的轉型階段，其實彼此的焦慮和關注點很不一樣。
換言之，在這麼多人的「聊天室」，APEC 要怎麼推動議程往下走，如何在這麼多元的經濟體之間平衡優先順序呢？
Carlos 回答：「我們會先將議題粗分為兩層：一是主辦經濟體關注的國內議題，一是 APEC 整體的共同議程。而最成功的案例，通常在這兩者產生重疊的時候──像是（因應高齡化社會不同階段），彼此在服務貿易上的互補、數位轉型的合作等等。」
又如熱門的 AI 議題，雖然短期內各經濟體難以制定一致規範，不過大家都很有興趣了解新型態的監理模式，以及可能的國際合作方式，「這就是個好的開始，話題至少被帶動了起來。」
至於遇到衝突怎麼辦？Carlos 說：「同儕壓力是一種動力。如果很多成員都已實施某政策，其他經濟體也會思考要不要跟進。但我們不會強迫任何人做任何事，大家透過不斷對話與建設性討論，一點一點找到共識。」
「久而久之，大家會慢慢調整，往中間靠攏。」
與其說是亞太「規則制定者」，其實更像「平等交流平台」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問他：「所以 APEC 比較像是促進者，而不是規則制定與執行者？」
Carlos 說：「正是如此。我們的目標是創造一個適合對話的氛圍，讓合作自然發生。如果有一個經濟體想在這裡強勢主導而不傾聽他人，成功的機率會非常低。」
確實，我在秘書處現場時感受到的，是一種很微妙的「共同體」感：你會在各類會議中聽見來自不同的經濟體代表，提到他們面對海平面上升的無力感、對其他國家醫療保險制度的好奇、中小企業的類型⋯⋯也會遇到來自日韓等國的代表，深入分享他們的政府如何推動高齡者再就業，又遇到哪些實務面的挑戰等等。
這些看似嚴肅的議題不再遙遠，而是坐在你隔壁的人，正在面對的工作日常與生活現實。
聊天是一種藝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議程與優先級，找到交集、互相分享，把共同利益往前推，這就是外交。
下篇請見〈深入 APEC 總部「幕後現場」，看臺灣青年如何勇闖外交舞台〉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