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挪威導演達格約翰豪格魯德(Dag Johan Haugerud)以驚人的創作力震撼國際影壇,一口氣推出「性愛夢三部曲」,從《關於性》(Sex,2024)入選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Panorama section)、《關於愛》(Love,2024)挺進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到終章《關於夢》(Dreams (Sex Love),2025)勇奪次年柏林影展金熊獎,讓豪格魯德成為近年備受矚目的北歐作者型導演代表之一。

在接受《Screen Daily》訪問時,豪格魯德談到製作「性愛夢三部曲」的初衷,並表達了對「性應該是愛情的結果」這一觀念的興趣,因此希望透過電影解構它。他認為,儘管西方社會自認開放,對於性話題的討論依然存在障礙。他的三部曲則挑戰了這些「禁忌」,開啟了關於「性」的公開對話,促使人們更開放地討論性議題。
儘管三部曲各自獨立存在,但在情感與主題上彼此呼應,從性與愛、親密與距離,到渴望與倫理的拉鋸,豪格魯德以細膩的語言和節制的視角,探索人際關係中的曖昧與界限,讓其電影風格在當代影像美學中占有一席之地。
近期在台灣上映的《關於夢》,描繪了高中少女喬安娜對女老師的暗戀,縱使單戀一瞬即逝,但當下的全心投入,驅使她將這段甜與苦,坦承赤裸地以文字銘記。她忍不住將這私密告白,分享給開明的作家外婆,沒想到母親也知道了。當主觀經驗被客觀閱讀,將在他人內心激起什麼漣漪?
導演豪格魯德的創作特色
《關於夢》不僅呈現情感啟蒙中的混亂與渴望,更透過畫外音和文學風格的敘事,將觀眾引領進入喬安娜的內心。導演大膽運用主角的獨白,作為貫穿全片的畫外音,使電影宛如自我生成的青春日記,節奏緩慢卻充滿思辨。
而書寫作為她保存情感、重構回憶和練習成熟的方式,也使她在創作中,開始意識到文字不僅表達內心,也能改變對經歷的理解,進而學會接受情感中的不確定與未完成。
不只如此,豪格魯德利用馬卡龍般的柔和色調,與高飽和的深色做出對比,捕捉青春既貼近現實又飄忽不定的氣息。光影與色彩成為情感敘事的主體──黃昏柔光下的師生互動,渲染曖昧與親密;手稿公開後的冷色夜景與暖黃室燈,則映照秘密曝光的張力與不安。色彩光影不僅是裝飾,而是影像的心理肌理,推動觀者感知角色內在變化。

在《關於夢》中,除色彩與光影外,豪格魯德也延續其一貫的悠緩節奏與克制鏡頭,巧妙運用奧斯陸的建築與街景,作為角色情緒的映照。例如,當喬安娜忐忑步入老師公寓,鏡頭帶到窗外靜謐街道;她書寫記憶時,背景則是公園中自由舞動的人影。城市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與人物共振的存有——奧斯陸彷彿有靈,化為心理與親密關係的延伸。
這正是豪格魯德創作的核心信念:從日常形貌中提煉情感紋理與內在衝突。
他的電影表面克制,實則每一細節都精心布局。畫面、調度與配樂交織出輕盈節奏,使密集的對話不顯沉重,反而呈現出吹彈可破的質感。語言始終是他作品的核心,而這樣的風格不禁讓人聯想到同樣以對話為核心的林克雷特(Richard Linklater)《愛在三部曲》(The Before Trilogy)。
值得細品的跨世代觀點
若說林克雷特透過《愛在三部曲》,詮釋了愛情的浪漫理想,那麼豪格魯德的「性愛夢三部曲」,則像現實主義的解藥,直面親密關係的裂縫與矛盾,探討慾望、性愛與情感的不確定,以平實開放的視角詢問「愛應是什麼」。

無論是同性、非典型關係,或是跨世代交流,豪格魯德始終不加評判,以柔韌包容的視角呈現當代感性。這三部曲對非典型親密關係的溫柔理解,將邊緣議題以人性與幽默帶入主流,安靜而堅定地修正與重寫既有的親密敘事。
值得細品的是,電影也細緻描繪了喬安娜的母親與祖母閱讀手稿後的反應,開啟一場跨世代的價值辯證。三代女性透過閱讀與詮釋建立起微妙的聯繫,映照出個人經驗如何穿越時代、潛移默化地改寫對愛與性的理解。
這段或可被視為創傷書寫的文本,卻反而引發一場關於表述權、自由教育與女性主體性的多聲對話。母親由原先視女兒為「受害者」的焦慮,轉而肯定其直視慾望的勇氣;祖母則讚賞其文采與真誠,甚至視其作品為一則年輕女性的解放宣言。

不只是個人愛情故事,更是值得所有人思辨的寓言
全片男性角色幾乎缺席,3 位女性圍繞文本展開的跨代對話,探討創傷與自由、身分政治與藝術虛榮的模糊邊界。隨著手稿引起出版社關注,真實與虛構、隱私與公共的界線再度浮現,引出藝術創作的倫理責任、未成年情感的再現困境,以及社會流通後的回聲與辯證。
透過少女的親密經驗,豪格魯德折射出對性別、權力與創傷敘事的思辨視角。尤其在 MeToo 運動之後,影片對女性凝視、自主書寫與倫理複雜性的尊重,使其超越單一議題的呈現,成為一則在輕盈與銳利之間精準平衡的現代寓言。
豪格魯德以節制筆法,勾勒出一段難以定義的青春經驗,在書寫與沉默、告白與留白之間,讓少女的慾望與自我認同悄然浮現。這不只是個人的啟蒙敘事,更是一場語言與影像邊界的探索。
《關於夢》不急於命名情感,也不企圖裁定是非。電影最終沒有回答任何問題,而是留下一道溫柔卻銳利的提問:我們是否準備好,不以恐懼與譴責的目光,去直視一個少女的渴望?豪格魯德邀請我們與她一同,在靜默之中寫下那段不可說的情,並在故事劃下句點後,繼續在心中輕聲讀下去。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