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文〈走訪首爾最後一個「紅燈區」(上):彌阿里的昔日輝煌與命運轉折〉中,我們介紹了彌阿里紅燈區的前世今生。而今,在這號稱首爾「最後紅燈區」裡的業者與性工作者,正直面自 2004 年《性交易特別法》與 2002 年首爾都更計畫以來的最嚴峻考驗──儘管法規和政策、民意均早已逐步蠶食著這片小天地,但長年以情色為業的她們,卻似乎沒有做好任何對策,日日夜夜一人一床,殘喘地在此處生存著。
彌阿里的拆除,引爆激烈對峙

據韓媒報導,首爾市政府的執法單位已於今(2025)年 7 月 9 日,持著法院「明渡執行」(註)法令,來到此處依法進行拆除工作。然而當日執法人員和拆遷戶間,卻爆發了嚴重的對峙衝突:
當兩位執行官與近百位工作人員,浩浩蕩蕩來到彌阿里紅燈區時,卻發現當地許多居民不僅沒有離去,更拉起布條、堆積路障,阻止政府人員的進入。
市府對媒體表示,早在強制拆除日之前,已一一通知此處住戶,然而當他們正欲請工作人員、卡車與怪手等機具開始進行拆除建物時,卻遭到當地業者和住戶、工作者們的強烈抵抗;而「彌阿里性工作者遷移對策委員會」委員長金秀珍(김수진;音譯)卻主張,她們根本沒有收到任何事前通知,強力反對執法單位粗暴的侵門踏戶驅離。在此處的許多居民也跳出來反彈,怒斥執法人員在營業場所內安裝為數不少的監視器(CCTV),除了把當地人「當成賊來看」以外,更連帶影響其生計──因為深夜來到這邊的尋歡客,一看到監視器密佈,往往遊興盡失落荒而逃。
雙方僵持不下,讓工程無法進行。
在「國家門面」與「性工作權」之間

針對這個難解習題,若我們「就法論法」客觀來看,其實執法單位早於前(2023)年 11 月就已取得處分該區(新月谷第 1 區;신월곡 1구역)的核准並公告,當地正式邁入再開發程序,且部分拆除工作已從去年(2024)底便開始進行。而法院也於今年 4 月對此地執行過明渡作業,當時遷移對策委員會亦曾在城北區廳前抗議靜坐,要求提出「具體的搬遷對策」,故當地住戶以「不知情」阻止拆除工程的說詞,難以服眾。
但另一方面,市府在缺乏配套措施的情況下,就強行驅離在此地長期工作與生活的工作者,也無疑是以開發和進步之名,斷了大量弱勢者的生路。
在此處靠皮肉賺錢的業者,數一數已有近 5、60 年之久的歷史,而當地所謂的「小姐」,在社會環境的不斷變化下,其實更早已不再年輕。隨著韓國近年觀光業的發達,當政者無法接受當國外觀光客來到首爾,卻見到社會默認的破落紅燈區,認為其「有損國家門面」。但另一方面,僅僅是將她們驅離、封鎖此地,真的有助減少當地性交易次數與買春文化嗎?韓國社會中對女性的剝削,又真的會隨此區的沒落而有所改善嗎?當地許多性工作者們,接下來可能連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又要如何維生?
這些都是嚴肅的社會課題,也是政府不得不思索的問題。雙方僵持要如何圓滿化解,的確是件難事。
繁華首爾中的「化外之地」

就在今年 7 月的一個炎熱午後,我從 4 號線吉音站下車,前往鄰近 10 號出口,理論上已「預定拆遷」、卻仍僵持不下的彌阿里。
大白天的這裡人跡稀少,一走出站後即可看到顯眼的「彌阿里」入口處,迎面而來一股陰濕之氣,往來此處的人們明顯加快腳步,好似在迴避不祥之地。
裡頭曾經風光一代的矮小磚瓦建築,承受不了時光摧殘,外牆盡顯斑駁,正如同長年在這裡工作的業者,大多已從年華正盛的少女、成了皺紋橫長的中年婦女。
經過一整年的公權力介入,這裡許多建築門口多已貼上封條與警示,預吿這裡隨著怪手終將來到,很快就要告別於世──我先繞著紅燈區外的鐵圍籬走上一圈,沿路店家多已人去樓空,連想要找間便利商店買瓶水喝,也難以尋獲。馬路對面,是一大片聳立的新型公寓與蔚藍晴空;轉身一看彌阿里紅燈區,卻盡是遮蓋天空的破爛毛巾與雨簾。一條街道兩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接著深入彌阿里區,難得在不加遮掩的陽光下一窺內村現景──巷道兩旁堆積了不少髒亂的廢棄物,許多小酒館更已人去樓空。但在深巷內,仍可望見深夜才開張、小姐們於透明門簾內展現其內姣好身材的紅色帳棚。店家門口外,供老鴇們安坐吆喝的塑膠製紅椅,烈日下盡顯突兀。
位於高架橋下,以鐵皮層層包覆的彌阿里,時不時可聽見上方列車通過的轟隆聲,而在右側出口處,連結處的則是車水馬龍的吉音與鍾岩交叉路口,我想像著外邊 24 小時不間斷的車流人潮,跟深夜時這裡的尋歡客嬉鬧聲,會譜出怎麼樣的異色交響樂?

都市邊緣中,仍努力求生的人們
悶熱、濕氣,讓走在彌阿里巷內的我很快滿身大汗。隨著深入此區,撲鼻來的是濃稠不堪的腥味──這是累積超過半世紀的痕跡與味道,今日在公權力下不得不「開門破窗」,氣味卻更顯濃烈。
繼續走著走著,雖僅近傍晚之刻,但已有早早開業的店家了。
「歐巴,你來玩的嗎?」、「來喝杯酒吧!裡頭小姐很漂亮。」、「我們店內有 5 個小姐,都很乖巧喔。」
看見走過彌阿里巷內,單身一人的我,立時有不少上了年紀的阿姨老鴇,主動上來攀談。儘管面臨拆遷強制騰空的法令,這裡仍有不少業主苦撐營業、親切地對稀稀落落的來往路人探問拉客。她們是捨不得這裡的光榮時景?還是已無力走出這區?
細觀裡頭不少廢棄的建築磚瓦屋、私寮門外,其實多已停著自用小卡車,私想這裡的業主也多已做好最壞打算,她們都知道,遲早會迎來關門的一日。
順著路徑向北走出紅燈區,則立時見到入口處貼滿了抗議布條與標語。顯得無力飄搖的布條上,大多寫著「請城北區廳正視性勞動者現實生活,提出遷徙政策」、「(政府)沒有提供合理營業補償,我們一定奮鬥到底」等字眼。

儘管政府其實已有承諾,提供當地性工作者每月約一百萬韓元(約新臺幣 2.3萬元)與就業轉換、職業訓練等福利,但在物價飛漲的首爾,這些微薄的生活補助,與他人看待「前性工作者」的異樣眼光,恐怕仍然無法讓她們順利走出此區──曾經風華一代的彌阿里紅燈區,如今顯然早已無力抵擋時代洪流與趨勢,終究走向眼見他起朱樓、宴賓客,最終見他樓塌了的命運⋯⋯。
短短幾十步路,來到紅燈區的另一頭,這裡是嶄新華美的綜合式商務居家公寓住宅,與充滿活力與笑聲,愜意溜達的中產居民。這裡的空氣明顯新鮮許多、周遭色彩也頓時明亮不少,與馬路另一頭的滄桑陰沈的落魄紅燈區,成為極為鮮明的對比。
我在這裡終於找到了便利商店,買了瓶礦泉水喝著解渴,一邊最後一次眺望馬路對面終將走向歷史的,首爾最後一個紅燈區彌阿里。
備註:「明渡執行」명도집행;即「強制騰空」,意指承租人未自願交還不動產時,由法院執行官依法強制取得不動產之程序。據韓國《民事執行法》,執行官必要時可強制如開鎖等適當措施,若遇住戶到抵抗,亦可請求警方協助。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