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韓國輿論興起一股另類的「懷舊熱潮」與「勞權爭議」，主因是首爾市內最後一個處於灰色地帶的「紅燈區」，終於來到直面政府都更公權力的時刻──當地業者與從業人員將面臨強制驅離、（營業）住屋遭拆除的命運。
而事件的主角，就是位於首爾北區吉音站（길음역）的「彌阿里紅燈區」。
上世紀尋芳客們的「三大勝地」之一
只要是一定年紀以上的韓國人，必定聽過「彌阿里區」，因為此處在過去近半個世紀以來，一直是首爾、甚至南韓全境最著名的紅燈區之一。
來自韓國各地、甚至鄰國異鄉的性工作者，之所以會大量聚集在此處，是因 1960 年左右，韓國政府大量取締原本猖獗的街頭流鶯，本在楊東、鐘路 3 街等地從事性交易的女子，遂輾轉前往城北區下月谷洞（하월곡동）貞陵川沿岸聚集，在當地酒吧、餐館等業者的庇護下內繼續「營業」。而當聚集者日漸眾多，形成了「規模經濟」，也就因此在尋歡客中逐漸「芳名遠播」。
隨著 1980 年代韓國經濟突飛猛進，迎來「漢江奇蹟」成果，加上第五共和國（1981-1988）時解除宵禁，娛樂事業大幅興起，彌阿里遂與「清涼里 588」、「千戶洞」（천호동），並稱當時的首爾三大紅燈區。時光來到 21 世紀，彌阿里地位仍屹立不搖，與前述的「清涼里 588」、後起之秀「龍山站 TEXAS」，並列市內三大紅燈區。
據韓國維基百科所載，「彌阿里」的全稱其實有個「洋派」的名稱：彌阿里 TEXAS」（미아라텍사스촌；或譯「彌阿里德克薩斯」）。為何首爾的紅燈區要以美國「德州」命名？其由來眾說紛紜。當中較可信的說法為《遊廓的歷史》（유곽의 역사；2007）一書中記載，此名源自 18 世紀美國西部電影內描繪的酒館（Tarven）經營模式，即尋歡男子在一樓酒吧「遇到」心儀女子，喝酒、聊天稍微培養感情，之後便由女子扶著微醺男子，前往二樓進行「自由戀愛」、享受魚水之歡。
的確，若我們細觀彌阿里紅燈區內大大小小營業場所的室內裝潢，一樓多為燈光昏黃，3、4 坪不到的「飲酒區」，但轉身即見一昏暗內室、設有木製階梯，可讓尋歡客與小姐直通二樓「房間區」。
這樣的「一條龍」經營模式與「酒館型」經營模式，在當年不僅十分「創新」，亦有遊走灰色地帶、規避法規的作用，故從彌阿里到下月谷、千戶洞等地的業主也紛紛標榜「TEXAS」的名稱，與傳統私娼寮進行區隔。
每年數十兆韓元「產值」，本世紀初起遭大規模掃蕩
然而，隨著韓國社會輿論對「情色橫行」衍生的許多現象多所批評，韓國政府於 2004 年 9 月23 日頒布的《性交易特別法》（성매매특별법；迄今施行 21 年之久），開始嚴格取締性交易──此特別法異於只懲罰性工作者之舊法，更明確以「保護性交易被害者，懲罰買春者與中介業者」為核心。
例如罰則中明訂性交易者（包含從業者與嫖客）將被判處 1 年以下有期徒刑或 300 萬韓元以下罰款；但中介業者、介紹人，最高則能處以 10 年以下有期徒刑或 1 億韓元以下之罰金。同時間，組織或經營非法賣淫場所者，若有涉及人口販運、人身剝削等犯行，將懲以較上述更為嚴厲的重刑。
《性交易特別法》實施後，首爾警方也開始進行數次大規模的掃蕩，傳統私娼寮逐漸消失、而「三大紅燈區」也均受到一定程度的衝擊。
關於新法上路後多年來「掃黃」的具體成效究竟如何，韓國社會其實意見十分分歧，有人認為確有大幅改善，也有人認為只是讓性交易「地下化、網路化」，更難管控。在此我們先以「韓國女性家庭部」所公布的數據檢驗：2007 年的調查結果顯示，藉由〈性交易特別法〉之實施，韓國嫖娼男性從 2002 年的 1.6 億人次減至 9,395 萬人次，但當年度性交易額仍達到 14 兆韓元，相當於 2006 年韓國生產總值（GDP）的 1.7%。
而同時間，情色交易「網路化、地下化」的情況也確實存在。如〈2016 年性交易事態調查〉（2016 성매매 실태조사）就指出，現今 10 位青少年中就有 7 位，曾透過手機交友軟體等，從事過「援交」。
接著談談筆者自己觀察：韓國性交易乃至買春文化的確在近年有所減少，但這樣的努力似乎仍嫌不夠──畢竟在許多西方媒體眼裡，韓國社會內的買春文化由來已久，背後更與大量男性認為有錢就可買到一切（包含性），長期男尊女卑、甚至物化女性的思維有關。
如長年定居首爾，曾任《衛報》、《泰晤士報》與《華盛頓郵報》的知名記者麥可．布林（M. Breen），曾在一篇廣為流傳的報導中，探討韓國的「買春文化」與其弊端──該報導專訪已退休的城北區鍾岩警察局長金康子（Kim Kang-ja），而前局長在訪談中「爆料」指出：
「同局同事曾告訴我，男性警察們都會一起去嫖娼，甚至比賽誰比較『持久』。警察局、稅務單位和其他部門等高階官員也都會買春，無論年齡、職業或地區，大家都一樣⋯⋯男人們認為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一切的（性）文化，扭曲了他們對女性的看法。」
她補充道，有需求就有供給的性交易文化，帶來產值近 2 百億美元的「灰色行業」，也導致從業者迄今仍約有高達 20 至 30 萬人之多。
「彌阿里紅燈區」即將消失的真正關鍵是什麼？
綜合以上所述，韓國的情色交易與產業其實一直未曾消失，但曾經知名的紅燈區卻在同時間逐漸走向凋零，如今更幾乎只剩下搖搖欲墜的「彌阿里」，背後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麼？
答案恐怕與其說是政府「掃黃有成」，不如說是「安全問題」引發眾怒，與「都市更新」涉及的龐大利益：
以「彌阿里紅燈區」為例，它位於吉音站 10 號出口處，一走出站往左方一望，即可看到位於吉音新都市（길음뉴타운）與月谷新都市（월곡뉴타운）間的一片大型梯形地區：紅燈區的入口處顯眼，多用藍黃紅雨簾遮蔽內巷風景，而在雨簾上則寫有大大 8 字「禁止未成年者進入」（미성년자 출입금지），訪客唯有親手拉開這沾滿汗痕污漬的雨簾，才可一窺內境。
就我自己親身走訪經驗，外人難以從外窺視此區內巷，連與之相鄰供過往路人步行處，也被執法單位用圍牆一一隔絕。甚至來到鄰近高處往下俯視，也只能見到遮雨棚、鐵皮加蓋等滿佈此區，密不通風，彷彿此處與世隔絕。
紅燈區更有大量面積位於高架橋下，熱氣沖天、潮濕不堪，除環境惡劣外，內部擁擠更難保不會有公安意外發生。如在 2005 年 3 月 27 日中午，彌阿里紅燈區就曾發生一起因亂丟煙蒂引發的嚴重火災，儘管警消即時趕到，但由於消防車輛難以進入狹小巷道搶救，最終仍導致 5 名婦女死亡、1 名重傷──更令人痛心的是，據重傷生還者所言，這些死者多因被業者反鎖在室內才會喪命──無良業者為了有效控制小姐，限制其人身自由，才導致了不幸的發生。
除了環境、安全條件惡劣與無良業者手段引發眾怒外，另一個導致彌阿里即將走入歷史的關鍵，則毫無疑問是如今寸土寸金的首爾，對於都市更新的龐大需求與利益：
如今從外觀來看，彌阿里的多數建築物仍均為 2 至 3 層不等的破舊建築，與四周嶄新落成的西式公寓、大型現代百貨明顯格格不入。其實此處從 2002 年 10 月 20 日，由時任首爾市長李明博宣布將「整頓首爾市內三大紅燈區」開始，就一直有著即將拆除的說法。然而由於當地產權與利益分配複雜，即使歷經 2008 年新月谷第一都市開發案等都更計畫相繼在周遭進行，仍始終保持著上世紀時的原貌。
直至今日，首爾市政府配合都市再開發計畫，終於祭出強硬手腕，宣布在今（2025）年必將強力驅離與拆除這「不見天日的性工作區」──誰知解決了「產權」問題後，卻又引來當地業者、從業人員的「生存權」與「人權」之爭。
這又是怎麼回事？我們將在下篇文章中説分明：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走訪首爾最後一個「紅燈區」（下）：彌阿里的最後巡禮，性工作者們的悲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