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待過任何一間急診室,應該對這樣的場景不陌生:擁擠喧雜的候診區,輪椅上坐著被家人推進來的病人,有些只是小感冒或腹瀉,有些則是反覆來報到的慢性病患者。病床邊的護理師與醫師在嘈雜中進行問診與檢查,病人家屬焦急催促:「我們已經等 3 個小時了,還要等多久?」這不是特有的亂象,而是台灣急診常態。
諷刺的是,我們其實有檢傷制度──病人進入急診後,護理師會依據生命徵象與症狀嚴重程度進行分級分類,我們稱之為 TTAS(Taiwan Triage and Acuity Scale)。
但當這套檢傷制度發揮作用時,所有人早已走進急診、排隊拿號、佔據空間,整間急診室宛如「淹水」,我們才努力分配誰該先喝水。檢傷制度本身不是錯,但當它被放在錯誤的位置、給予過高的期待,在缺乏完整支援下,便成了無力的分類表。
我們曾以為只要分類就能分流,以為分級就能守住大門,但急診制度的缺口從不是一個人或單一制度能守住的。所謂的「急診守門員」,不該只是一個人,而該是一支由制度授權、責任清楚的「社區守門團隊」,在社區及時接住每位需要幫助的病人。
讓社區成為第一道檢傷守門

台灣健康識能與傳播學會理事長張武修受訪時表示,有近五成民眾健康識能不足,無法自行判斷病況,在夜間與假日,當診所與衛生所關門、社區照護中斷後,民眾幾乎沒有其他守門機制,只能選擇前往深夜仍亮著燈的急診室。
因此,要讓急診真正「守得住」,檢傷制度的第一道關卡,應設在「病人還沒進醫院之前」。這種前端分流,在國際間通常由 3 個角色共同完成:家庭醫師、長照機構與救護系統派遣人員。
在英國,民眾半夜覺得身體不適,不會立刻走進急診室,而是撥打全國統一的分流電話 NHS111,由受訓的護士、醫師或行政人員判斷病情,決定是居家觀察、隔天看診所,還是直接送急診;法國也有類似的 SAMU 系統,由專責急診醫師電話初判,經評估後才派救護車或建議送醫。
澳洲則透過澳洲健康系統制度,強化初級醫療與家庭醫師制度──擴充 Medicare(類似全民健保)與家庭醫師補助、推廣遠距醫療、建置多專業照護中心,並隨著社會高齡化,同步推動長照與老齡政策,逐步強健社區照護鏈。
相較之下,台灣的守門機制相當薄弱。我們沒有強制家庭醫師制度,多數人甚至說不出自己是否有「熟識自己病況的醫師」;長照與養護機構夜間多缺乏醫師,一遇到突發狀況,只能選擇叫救護車,由急診室承接。更別提我們的救護派遣,目前依然以「有報就出」為主,缺乏專業的初步判斷及分流。
沒有制度替病人判斷「該不該來急診」,也缺乏社區機制能解決「還不需要來急診」的需求。最終,只要民眾心中有不安、機構現場無人敢決定,病人只能走進急診,也成了急診不得不承受的現實。
急診現場應具備「轉送」機制

當病人終於走進急診室、完成報到並坐下等待時,台灣現行的檢傷制度才正式啟動。
專業護理師必須在短短數分鐘內,使用 TTAS 快速評估病人的生命徵象、主訴以及傷病嚴重程度進行分級,依照一到五級排序:第一級為最危急(無呼吸、無心跳),第五級則為輕症(感冒、牙痛、美工刀割傷手指)。
然而,上述這些第五級輕症,真的必須進入區域醫院以上層級的急診室嗎?這不僅關於個人健康識能,也反映社會對自我照護能力的認知現況。
TTAS 的初衷設計是確保治療的優先順序,而非「拒絕處理」。換句話說,即使病人被判定為第五級,醫院也不能請其離開,只能讓他等待、最後再行處理。但往往每個民眾都認為自身急迫,在急診櫃台常出現站著大聲抗議:「為什麼我先來還要等兩小時?」同時,急救室和留觀區卻有正在 CPR 或劇烈嘔血的病人。
在資源有限、人力吃緊的急診現場,TTAS 的分級制度幾乎形同空轉。護理師成了唯一的前線守門人,不但要判讀病情、安排優先順序,還要不斷安撫情緒緊張的家屬,面對五花八門的「非急症訴求」。舉例來說:「我明天要出國,今天一定要拿到報告。醫師開個診斷書而已很快,快一點給我。」這些訴求雖非緊急,卻在台灣健保制度與文化脈絡下,被視為理所當然,也難以拒絕。
2015 年,台大設立了「急診轉診個案管理師」(又稱急診協調員)職位,嘗試在現場協助輕症病人轉診。但要成為在急診當下協助輕症轉診的管理師,需擁有很多專業能力,並非個人能輕易負荷。畢竟,十年過去,急診人潮依舊未減。
要真正守住急診,就不能讓台灣的檢傷制度繼續孤軍奮戰,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有能力轉送與說服的團隊系統。例如:醫院可設置「非急症轉診區」,針對第五級病人進行初步衛教與轉介,由社工或衛教師協助轉至社區門診、夜診或做後續安排,也可以設立「社區快篩型門診」,承接那些有症狀但不需急診處置的個案。
這些設計,才有機會讓護理師不再再獨自承擔制度責任。分級不是分責,當體制將守門任務全壓在分類表和護理師肩上,急診就只能成為制度破口的集水池。
強化離開急診後的定期追蹤

許多病人在離開急診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幾天後會不會回來,尤其是那些反覆進出急診的個案──慢性病失控的長者、缺乏家庭支持的獨居者、精神疾病或成癮問題的中壯年人。
「高風險重返急診者」並非無跡可尋,急診現場都看得出來:有人過去 3 個月來了 4 次,有人因血糖過高、胸悶或心肌梗塞進急診。他們的困境不會在醫院一夜之間解決,需要長期照顧與生活支持。儘管當下治療完畢,他們離開急診室後,就沒有人再追蹤後續自我照護的情形。
病人離開後需要的是「第三層檢傷」,這已不是生理數據的分類,而是風險評估與照護銜接的制度設計。除了急診醫師在現場建議後續回診,更需要社工或長照管理員協助,提供連續性的居家追蹤、轉介健康培養支持團體,甚至定期電話聯繫追蹤用藥狀況,才能真正降低重返急診、再度佔用醫療資源的機率。
面對那些長期重複使用急診服務的病人,醫護現場急需一套跨部門聯合追蹤體系。這表面上像「延伸照護」,實際上卻是急診系統的最後生存防線。沒有完整的系統銜接和後續追蹤,急診就只能不斷拼湊、補救那些沒人願意接手的社會碎片。
總結與呼籲:檢傷制度應三層並進,不能只有門口分級

從 2021 年起,作為國家級健康制度創新政策的一環,法國以「實驗性質」推動 SECPA。這個由法國健康保險總署(Assurance Maladie)與相關衛生機構發起的基層健康照護創新計畫,核心目標是打造可持續的經濟與運作模式,支持以「團隊合作」、「社區參與」與「跨專業整合」為基礎的第一線照護單位發展。
在法國醫護體系中,SECPA 不只是改善看病流程,更致力於澈底調整家庭醫師制度如何融入社區、健康中心運作模式、參與者角色分工、財務維持及制度永續。
早在 2015 年,台灣就有專業人士嘗試解決急診壅塞,至今卻未觸及整個制度體系的缺口。這篇文章也希望台灣健保能從「醫學中心導向」回歸「社區照護導向」,搶在病況惡化前止損,促進病人自我健康照顧,預防勝於治療。如今檢傷制度問題不只是在急診,若該制度只存在於急診室門口,就像只築一道堤防,卻無引水分流的管道,無法承擔整個社會的洪水。
借鏡法國全民衛教共識,台灣的能否在急診檢傷制度端做些改革?筆者提出三層並進、銜接良好的動態檢傷機制:
一、前檢層:病人進入急診前,由家庭醫師、養護機構或救護派遣進行預篩分流,守住「誰該進來」的入口。
二、急診層:急診護理師負責生理分級,搭配社工與轉介系統,引導判定「誰該留下」。
三、後續層:病人離開急診後,安排後續照護、資料追蹤與社會支持,確保「誰不應再回來」的目標能真正實現。
要落實這三層制度,關鍵在重建「社區守門團隊」的制度基礎。筆者建議設立如「社區健康照護整合中心」(CHANC,Community Health Access & Navigation Center),設置於區域衛生所、核心診所或長照機構,作為第一線篩檢與決策的據點。團隊組成應至少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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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生活型態與慢性病照護的社區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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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是否為用藥問題、協助調整的社區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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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啟動社會資源與協助非醫療性困境的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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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診斷與轉診判斷力的家庭醫師或全天候社區/線上醫護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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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在地民眾緊密連結、提供日常支援的照服員或居家服務員
這些專業人員不僅具備基本判斷能力與衛教能力,更需擁有跨專業溝通與實務經驗,能即時判斷誰是真的需要送醫。這個團隊存在的意義,是讓「非急症者」有地方可去、「不確定者」有人可問、「不想出事者」不必直接走入急診。
急診不能再靠一位護理師、一張分級表獨撐。急診守不守得住,絕非單一檢傷制度的問題,也不是 2015 年成立的轉診個案管理師職缺能解決。台灣需要的是一套真正理解「守門」概念的社區照護網與責任分流系統,及全民健康識能的共同提升,而非將所有生命困境和責任全部壓在急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