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田徑校隊人生曾讓我「身心俱疲」,如今卻在瑞典球場上,找回對訓練的熱情

我所體會到臺灣與瑞典間不同的體育訓練風氣,除了反映出「學生」與「社會人士」的訓練制度本就有所不同外,更重要的是,兩地對運動訓練的角色定位及制度設計,皆存在明顯差異。
十年田徑校隊人生曾讓我「身心俱疲」,如今卻在瑞典球場上,找回對訓練的熱情

在瑞典打橄欖球兩年多,讓我知道如何對團隊及選手本身正向的平衡。

Photo Credit: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2023 年初,我在留學瑞典攻讀碩士之餘,參與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橄欖球訓練──當時哥德堡還積著些許的雪、氣溫逼近零度,在這樣的天氣裡,我卻與瑞典的橄欖球社群結下了不解之緣。

搬來瑞典前,我在臺灣十多年的運動背景多與田徑有關,最後在因疫情而錯過 2020 年全大運的狀態下離開了田徑場。但我對運動還是保有高度興趣,來到瑞典後,看見這裡有活躍的運動俱樂部文化與全民運動的風氣,我決定勇敢嘗試一項與田徑非常不一樣的運動:橄欖球(Rugby),並先後加入兩隊不同的女子橄欖球隊,分別是哥德堡橄欖球俱樂部(Göteborg Rugbyförening)及恩雪平橄欖球俱樂部(Enköpings Rugbyklubb)。

田徑與橄欖球本質上屬於類型不同的運動──前者是獨立性很高的項目,後者則高度依賴團隊合作,訓練模式因此也不甚相同。但我在這兩項運動中所經歷到的「訓練文化」差異,不僅來自運動性質的不同,更反映出台灣與瑞典在訓練模式、選手定位與制度設計上的結構性差異。

透過從田徑到橄欖球、從臺灣校隊到瑞典運動俱樂部的親身經歷,筆者希望提供一些不同視角的觀察與反思,重新思考兩地如何看待運動參與及運動訓練這件事:

臺灣校隊經驗:訓練是責任也是壓力

種種訓練壓力下,我開始失去對田徑的熱愛。圖/sergey kolesnikov@Shutterstock

從小在田徑場上成長,我曾經是全中運的選手,也站上過全大運的賽場,學生時期大半時間與心力皆花在田徑訓練中。

國中時期是我的訓練巔峰期,清晨練、放學後練,寒暑假大部分時間也需要練習──與此同時,課業成績不能掉,上課時數與一般生一樣,寒輔暑輔也都需要出席。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日漸感到疲乏,對於訓練也越來越排斥。儘管比賽得獎站上頒獎台時十分開心,但心中對高強度訓練的排斥並沒有因此抵銷,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時常覺得身心疲憊,也逐漸萌生退練的想法──有這樣的念頭不是因為我不想參與訓練或出賽、也不是我對運動喪失熱情,而是因為生活被繁重的課業與高強度的訓練佔滿,同時還要面對某種程度的「道德綁架」:例如請假往往會被視為「不夠投入」、「沒有毅力」或是「偷懶」的行為。

在上述種種壓力下,我開始覺得身心俱疲,需要調適而想請假時,卻總是要準備一堆理由才能「安心」缺席,也因而逐漸失去對田徑的熱愛。

「終於快要解脫了」的甲組選手

這樣的狀況,也反映在一次我比全大運時的難忘經歷:當時我在場邊換鞋,剛好遇到一些甲組的選手比完賽下場,這時我聽到有選手在倒數自己還剩幾場比賽要跑,並表示她跑完這些被規定要參加的比賽後,「終於可以解脫不用再幫學校比賽跟訓練了」。

聽到這樣的對話,我當下儘管有點震驚,但也完全可以理解。一路訓練以來我都不是體育生,因此沒有「一定得當選手」、「一定得為校爭光」等等壓力,但我可以想像有些公開組選手除了背負校方的期待外,同時也長年處於體育生升學系統中的訓練壓力,在這樣被背負高度期待與重重壓力的環境中,不難想像有選手會因此失去對運動的熱忱。

反觀一般組選手,我遇過不少大學以前比較沒有練田徑的選手,大學四年,甚至研究所都努力持續地訓練,一路熱情不減。看到她們這樣的熱忱,我覺得欣慰,因為當時的我已經失去那樣的熱忱。我大學選擇回到田徑場上的最初的原因很單純:我想知道我的能力能不能站上凸台(頒獎台)。但比起很多熱情滿滿的選手,我深知自己相對起來是身心俱疲的,因為想到以前國中練田徑的生活,我其實很猶豫要不要回去訓練與比賽。

我大學選擇回到田徑場,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站上凸台。圖/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震撼教育:瑞典「自動自發」的鼓勵式訓練文化

來到瑞典後,與臺灣練田徑的經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瑞典的橄欖球俱樂部文化相對自由、也非常尊重個人選擇及個體差異性。例如我參加的俱樂部,每週團練兩次,即使在 Allsvenskan(瑞典境內最高層級的橄欖球比賽)比賽季時,週六通常會有一場比賽,其餘時間則由隊員各自安排個人訓練。

這裡的專業教練,當然也會強調出席團練與進行個人訓練的重要性,但並不會強求,因為他們認為出席團練及進行個人訓練是隊員的責任,同時相信隊員能做出最好的判斷。

最讓我驚訝的是,這裡沒有人會追問你「為什麼某天沒來練習?」請假的事由也從來不會被質疑,有事缺席更不會受到責備。甚至即使有人因個人生活因素缺席整個賽季,只要你再度出現,大家仍張開雙手歡迎你回來。這種尊重選手生活節奏的氛圍,讓我在橄欖球訓練中重新找回對訓練的動力與熱情。

另外,我剛開始接觸橄欖球時,總會擔心自己在比賽時因失誤而拖累團隊,直到後來我發現隊友與教練從不吝於鼓勵,他們會公正指出錯誤需要修正的地方,但也不忘強調你做得好的地方。犯錯在這裡不會被視為「不該發生」的事情,而是被視為「促成進步」的一部份。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更願意主動提問、安排自主訓練,在場上也更勇於嘗試不同的技巧,並以正向的心態從錯誤中學習,同時也建立起更多的自信心。

不只是運動員而已

在過去兩年多在橄欖球俱樂部裡的訓練中,我逐漸意識到,我所體會到臺灣與瑞典間不同的訓練風氣,除了反映出「學生」與「社會人士」的訓練制度本就有所不同外,更重要的是,兩地對運動訓練的角色定位,以及其制度設計,皆存在明顯差異。

當中最重要的一環,我認為是鼓勵個體「自動自發」的制度與環境:大家出席團練與比賽,是因為他們由衷熱愛這件事、想要為自己與團隊爭取更好的成績,而非基於壓力與外人的期待。在這樣的前提下,大家對於各項運動及團隊紀律的投入度,只會不減反增。

這樣的風氣,也反映在瑞典橄欖球國家隊的訓練模式上:在賽季開始前及季中,他們會有幾次假日的訓練營,把大家聚在一起練習,其餘時間仍讓大家各自安排自己的訓練時間,也同時在自己各自職涯的崗位上工作著,因此大家效力國家隊之餘,除了同時效力於瑞典不同的俱樂部外,他們都還是有其他各自很不同的生活型態。簡言之,大家的身分遠遠不止於橄欖球運動員。

瑞典橄欖球俱樂部會鼓勵個體「自動自發」。圖/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瑞典與台灣訓練模式的差異

瑞典的運動參與及訓練系統以俱樂部為核心,無論是兒童、青少年或成人,參與運動大多不倚賴學校,選手出賽也是代表俱樂部出賽。一個運動俱樂部裡可能有不同運動種類的分支、以及不同比賽等級的分支。根據瑞典體育聯盟(Swedish Sports Confederation, Riksidrottsförbundet)的數據,現今瑞典有大約 18,000 個運動俱樂部,會員總數約有 310 萬人,站瑞典總人口(約 1,060 萬)的三分之一。

瑞典以「運動俱樂部」為主的運動參與及訓練模式,與臺灣以「校隊」為主的訓練模式很不一樣,這樣的制度設計,不僅讓學生能在課業與運動之間取得平衡,也創造了跨世代及跨領域的交流機會。像是成人隊的隊員有時候會負責指導兒童及青少年選手訓練,在這樣的互動下,不只成人隊的隊員能在教學中精進自己的能力、分享自己的經驗,兒童及青少年選手同時能對未來有更多的想像──他們不僅能看到成人隊隊員完成學業後出社會的模樣,也能看到這些成人隊隊員如何平衡自身的職涯發展與運動訓練。

我認為這樣的互動,是我當時在臺灣校隊體制中缺少的一環,因為校隊中大家都還是學生、年齡也相仿,多數教練的專業教育背景也雷同,同溫層因此相對難以突破。反觀俱樂部的訓練模式,更能鼓勵選手早日思考自己未來不同出路的可能──畢竟能成為職業運動員的人少之又少,且其生涯長度也是相對有限,能儘早對未來有更多想像與計畫,也可以減少學生運動員離開校園後的迷茫感。

反思臺灣的訓練文化

瑞典和臺灣的訓練皆有其優缺點。圖/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在瑞典打橄欖球兩年多,我學到的不只是一個新的運動及其技巧,更是訓練可以有不同種樣貌,以及如何在不同的情況下,取得一個對團隊及選手本身皆為正向的平衡。

在臺灣校隊的訓練環境中,我學會紀律與堅持的重要性,如果沒有當年的經驗,或許我今天沒辦法很自律地進行自主練習;但在瑞典的訓練環境中,我更學會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學會放過自己,給自己喘息的空間。這兩者都重要,也都值得被看見。

我相信,不同的運動訓練文化,並沒有絕對的優劣高下。但我們需要時刻觀察不同模式下的各種優缺點,持續反思並嘗試最佳化相關制度,這樣不只能給學生運動員一個更正向的訓練環境及更彈性的未來,同時也能讓大眾更有機會多接觸不同的運動。

我相信如果臺灣的運動訓練文化,能逐步融入更多自主訓練與彈性參與的概念,不僅能減少選手倦怠、培養選手自動自發的能力,也能延長人們參與運動的壽命,並協助選手在訓練、心理健康與日常生活三者間,達成更有效的協調與平衡。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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