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末,為跟著英國男友 Robert 回家,我們從倫敦希斯洛機場 5 層樓高的停車場駛出,沿著公路一路向南,約莫一小時便抵達英格蘭南方、靠海濱城市布萊頓周邊的鄉村。
東薩塞克斯郡(East Sussex)郊區的農地,異於倫敦高樓林立、光影交錯,靜謐遼闊。綠地鋪展如毯,大地彷彿披上一層毛線織成的外衣,分隔田地的灌木叢則如綠色的脈絡,沿著地勢自然延展,勾勒出一塊塊彼此獨立又相連的區域。
Robert 家從事畜牧與農業,農場裡飼養著數百隻牛、羊、豬與雞,兩隻邊境牧羊犬穿梭其中,維持秩序。一切彷彿是都市人對田園生活的浪漫幻想,不過對 Robert 爸媽而言,卻是晨昏不歇的務農日常,而非渡假農場般的愜意。
他們住在一棟建於 600 年前、都鐸時期的兩層木製古屋。房子各處都有使用過的痕跡,充滿故事及情感。毗鄰在旁的是他媽媽經營的有機農場小舖(farm shop),主打環保天然成分的各式商品,也販售著當地小農的果醬與自家飼養的肉品。
不過,這片約 300 英畝(約 1,214,055 平方公尺)的土地並不屬於他們,而是 Robert 的祖父在二戰後向當地地主承租而來。根據英國法律,這類土地可由租客家族世襲三代,地主不得隨意終止合約,繼承者則必須具備農業相關的知識與學歷,才有資格續租。Robert 的父母正是在這套制度下相識──當年兩人是農業專科高中的同班同學。
聽到這樣的制度,我腦中不禁浮現台灣歷史課本裡的「佃農」、「三七五減租」名詞,也開始好奇──英國,至今還存在某種形式的佃農嗎?
土地的世襲與農村的堅持,道出英國農民的現實與無奈
Robert 爸媽只擁有土地的「使用權」,並沒有擁有權。這片土地的地主來自世襲家族,所有權已在家族中傳承數代,法源延續自中古世紀 「習慣佃租制」(customary tenure)的現代遺緒。根據英國環境、食品暨鄉村事務部(DEFRA)於 2024 年 6 月的統計資料,英格蘭約有三分之一的農地以租賃形式耕作。
《衛報》於 2019 年的報導,揭示約 25,000 位地主掌握英格蘭一半土地,當中多為貴族家庭及大型企業 ,家族世襲持有者長期維持財產地位。英國人口約 6,950 萬人,這些地主僅佔不到 1%,卻掌握 50% 土地,印證土地集中現象自中世紀延續至今。

英國是全球首個工業革命的國家,也是資本主義的發源地。300 年前,英格蘭邁向農業資本主義時,消除土地共同權,造就了僅剩勞動力的「無產階級」,這些人後來成為工業革命期間,紡紗廠與蒸汽機間工作的工廠勞工(註一)。
但仍有少數人選擇留在家鄉,世代耕作土地。Robert 的家族就是如此,他的父親曾接受基因檢測,顯示家族姓氏在當地已扎根超過 500 年,數百年來在同一片土地上耕種、滋養大地、供養社群。即使 17 至 18 世紀間英格蘭多次出現糧食短缺,亦或 19 世紀初,保護本地農業的《穀物法》遭廢除、貿易政策劇烈轉變之時,他們始終未曾離開這塊土地(註二)。
1980 年代,柴契爾政府推動自由市場改革,實施新自由主義政策,強調讓市場主導經濟、減少政府干預,並鼓勵私有化與自由貿易。大量國有企業私有化後,勞力密集產業轉移至成本更低、法規較鬆的國家,英國工業深受重創,許多礦坑關閉、工人也相繼失業。
雖然當時農業從業人口已低於 3%,不是政策直接攻擊的首要對象,但「小政府」理念削減地方政府預算與社福開支,導致農村地區的醫療、交通、郵政、學校與基礎建設資源大幅萎縮,農民處境更為脆弱。如今英國農業人口僅佔約 1%,農民的聲音常被忽略,早已不再是政治熱門話題。
我在英國旅居期間,多數時間住在 Robert 爸媽家,常聽他們感嘆──如今超市裡的農產品,多半來自中國或歐盟,本地農民親手種出的蔬果,反倒多被出口。他們擔心這些進口作物可能來自農藥標準較鬆散的國家,讓人吃得不安心。對 Robert 爸媽而言,農業不只是工作,更是對土地與食物品質的堅持。

因對自然的熱愛,而選擇務農的英國人
現代英國,多數農民出身農家,因熱愛自然與土地而選擇堅持這條道路。土地與農場設備,無論自有或承租,多半由上一代傳承。「農業」早已是一門高度專業化的行業,隨著自動化程度日益提高,從操作農機、牲畜管理到政府補助申請,農民往往需要專業訓練與證書,Robert 的父母便是如此。
他們對土地懷抱著天生的熱愛與執著,Robert 的媽媽擅長植物知識,平時閱讀各類草藥療效的書籍,研究如何將其融入料理。漫步於英國沼澤田間小徑時,她輕聲提醒我:「這款冬花(Coltsfoot flower)能舒緩咳嗽」、「那個接骨木果(Elderberry)未煮熟有毒,要小心。」他的爸爸則擅長數理,成為專職農夫後,他將天賦轉化為至實作,親手升級改裝農場的拖拉機、安裝自動導航系統,透過 GPS 提高施肥與噴灑效率。

近年來,年輕農夫透過社群媒體分享餵養牲畜的日常、作物生長過程,甚至在 TikTok 直播帶貨,嘗試突破傳統農業銷售困境。但即使如此努力,農民仍常陷入結構性的困境。資本主義的邏輯追求速度與利潤,讓許多農人的心血被市場機制無情吞噬。
例如:如今服裝產業追求快時尚,以人工纖維取代天然材質,導致綿羊農場的羊毛無人問津,只能焚燒處理。幾百年前,羊毛曾是英格蘭的「白色黃金」,象徵經濟地位,至今英國上議院的大法官仍坐在鋪有羊毛的寶座上。然而,如今產業鏈中,羊毛卻成了幾乎沒有經濟價值的副產品。
曾經象徵貴族品味的打獵活動,如今也換了場景。在影集《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中,貴族安排一場場莊園獵鳥作為社交儀式;而現在的英國,打獵活動多由美國富豪遊客包場參加。我在英國鄉間時,有日午後聽見遠方傳來陣陣槍響,Robert 的家人平靜地說:「今天是射擊體驗日。」
土地是租來的,愛卻深深種下
我和 Robert 回到英國探望家人,旅程轉眼接近尾聲。離開的前一天,清晨氣溫驟降至零下 3 度,寒風從老屋窗縫灌入,指尖凍得發麻。
天剛亮,Robert 的爸爸已經拿起電鋸往農場旁的倉屋走去,那雙比常人更寬、布滿老繭的手指,動作熟練又沉穩。他想多備些木材,讓壁爐整日燃著暖意。兩隻忠心的牧羊犬在腳邊蹦跳,宏亮地吠叫 3 聲。他早已習慣這份日復一日的勞作,沒有週末、沒有最低工時,也沒有浪漫想像,只有對這片土地與生命的長久守護。
那天,我在閣樓翻出一本舊相簿。濕氣將照片黏成一疊,卻依然可見 45 年前剛結婚的 Robert 爸媽,以及還是嬰兒的 Robert。他們剛在農場一起工作的模樣,凝固在模糊的照片裡。他爸爸的臉上如今滿是歲月的皺紋,但眼神裡的堅定與溫柔,卻從未改變。
雖然土地是租來的,愛卻是種下的──在英國農村,我看到不公平制度的延續,也看到人與土地之間,不求擁有、但求深耕的柔軟與執著。
屋外農場覆著薄薄白雪,底下仍藏著一片綠意,幾千年皆如此。此刻,一縷陽光穿過大片玻璃窗戶灑進客廳,那股濕潤卻頑強的綠色氣息,靜靜落在每個人身上。

註一: 此敘述參考自《血汗 AI:為人工智慧提供動力的隱性人類勞工》
註二:《穀物法》(Corn Laws, 1815–1846):為保護本國地主與農業利益,英國國會於拿破崙戰爭後實施《穀物法》,限制廉價外國糧食進口。該政策使英國糧價居高不下,曾引發城市工人與貧困階層的不滿與抗爭。1846 年廢除後,英國全面開放穀物進口,雖使消費者受益,卻也使本地農民面臨海外低價穀物的衝擊,銷售困難,競爭力下滑,農業收入大幅減少。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