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中央車站(Grand Central Terminal)附近金碧輝煌的辦公大樓,在氣派的大廳換了證件,搭著速度快到會耳鳴的電梯來到四十幾樓的會議室。
長長的橢圓形深棕色木桌上,端端正正擺好了一份份合約,窗戶玻璃潔淨明亮,絲毫看不太見自己的倒影。往外望去,帝國大廈(Empire State Building)映入眼簾,下午 3 點的陽光斜斜伸出手,一幢又一幢摩天大樓的外牆頓時閃爍著迷人的金光燦爛。
坐定,覺得十分不真實,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真的是個大人了」。這種大人感攻其不備,來得猝不及防,總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怎麼一夕之間就要簽約成為屋主了呢?我到底是怎麼變成大人的?

為何買房?疫情期間「無心插柳」
在紐約買房很複雜,買新房更複雜,買新房加上還要貸款最複雜。而零經驗的新手買房,總是掛一漏萬,細節照顧到了卻疏忽了主幹。自己的疏忽得自己承擔,而別人的疏漏,也得一肩扛下,畢竟已經是個「大人」。
買房的念頭,其實不曾主動來訪,而只是疫情期間的無心插柳。(延伸閱讀:今年秋天,我該排除萬難到紐約留學嗎?)
瘟疫爆發,城市居民出逃,我們被困在城裡,無處可去。眼見租金下跌,房價連動,連帶貸款利率都來到史上新低。2.65% 的房貸利率,在台灣算是十分高昂,卻是美國最低;過去 50 年來美國的平均利率,在 7.5% 到 8% 左右。和台灣不同的是,美國的房貸可以鎖利率,一旦簽了約,利率就固定了,未來 30 年不必擔心數字浮動。
眼見當下的公寓租約剩下半年,抱持著開眼界的心態,開始了我們的紐約看房之旅。
被 IG 廣告推播買了一個家
我和 H 看的第一間房,其實是被 Instagram 廣告推播、還在興建中的建案──是有著 24 小時門房、健身房、會客室、戶外烤肉區,自己的公寓裡還有獨立洗烘衣機和洗碗機的電梯大樓。由於還在施工中,看房前得先簽切結書,整段看房過程安全帽得緊戴。說是看房,但還在興建中的建案其實看不太出所以然,建築物裡到處都是工具,一切都還在被創造中,一切都還有可能。
而後,我們從新建案看到 30、50 年的老房,從 Condo 看到 Co-Op 再看回 Condo,從曼哈頓到布魯克林和皇后區最後再回到曼哈頓,努力尋找家的蹤跡。而我們最後,還是回到了最初的這棟新建案。往後我們常常笑稱,自己腦波弱到,被社群廣告推播買了一個家。
曼哈頓看房小字典:
曼哈頓的公寓大樓,通常分成共有產權公寓 Co-Op(Cooperative)和自有產權公寓 Condo(Condominium)兩種。
在許多影集書籍裡會出現,董事會權力很大、入住需要面試的,通常是 Co-Op。Co-Op 通常都是老建築,有二戰以前舊式建築的細節與當今少見的建材,內部住戶的空間則大都翻新整修過,以符合當代生活的需求。
Co-Op 買的是公寓的股份,沒有產權也沒有地契,大樓董事會的權力很大,所有企圖要購屋的人都需要面試──這面試不是形式上的會面,而是進行祖宗十八代的身家調查,甚至連豢養的寵物都需要面試,董事會掌握決定誰可以當他們未來鄰居的龐大權力。
Co-Op 公寓買賣的價格也需要通過董事會的審核認定,且極少能夠租賃,甚至連自己家裡想裝洗衣機,有牽管線的需求,也需要經過董事會同意。(舊建築通常每一戶裡沒有獨立的洗、烘衣機,大多數也因為建築本身的限制,不能夠牽管線裝洗衣機、洗碗機等比較現代的設備。)
相較之下,Condo 由於買方擁有房屋產權,在買賣租賃上幾乎沒有任何限制,新建案或是比較現代的公寓大樓,通常都是 Condo。Condo 的董事會,則比較像是社區委員會。
送出購買合約、來回幾次協商,建商也接受我們提出的條件,以為一切差不多塵埃落定,只差最後一步簽約交屋,沒想到我們實在太天真,這時候才正是峰迴路轉、一波三折的開始。確定與不確定像打地鼠一般此起彼落,每當覺得事情終於要有個了結時,又會蹦出新的問題。
一卡皮箱的城市流浪記
紐約的法律規定,除了自己購買的單間公寓得完工之外,整棟大樓的完工率,也得在一定比例以上,才得以交屋。原訂 5 月能交屋的大樓,建造計畫延宕到了 7 月,當時居住的公寓剛好也在 7 月初租約到期。和租屋處的管理部門協調後,他們同意我們在下一組房客搬進來前,以日租方式續住。眼見續住的兩週退房時間即將到來,但交屋日期依然杳無音信,我們也只能且走且看了。
紐約的搬家公司,通常有個「寄存行李一個月」的免費服務,他們幫忙把家當從舊家搬出,存放在倉庫裡,等待確認搬家日期後,再將家當從倉庫搬進新家。目送裝載著幾乎是我們在紐約全部生活的貨車離開,我和 H 一人一個行李箱、一個登機箱,開始了我們的城市流浪。
我們首先入住的,是位於中城西區的短租大樓。大樓看起來新穎,內裝現代、房間乾淨整潔,附近的治安也不差。但生活總是迂迴,直到週一開始工作,才發現這裡實在無法久待。
2021 年,居家辦公持續進行中,然而這棟大樓所提供的網路,大概還停留在撥接時代,我連要打開公司官網,都能跑上 5 分鐘;視訊會議就算關掉鏡頭,聲音也總是斷斷續續。再有耐心的人,面對只會一直轉圈的網頁,久了也會不耐煩,什麼工作都做不了。好不容易熬過了我們訂的兩週住宿,決定不再找短租。

疫情過後,曼哈頓普遍的飯店一晚都要上看 300、400 美金,好險疫情期間,150 美金左右就能住到很不錯的四星飯店,於是也開始了我們在中城的旅館區,三、五天換一次飯店的奔波日程。
旅行時住飯店只覺得開心,有機會體驗不同的居住空間;但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裡入住飯店,心裡莫名有種說不出的流離失所,那是一種居無定所的漂泊感。但同時也感到幸運,我們還能入住不錯的飯店,在曼哈頓餐餐外食,還能吃得營養,和許多人相比已是天之驕子。
在開始城市流浪之前,我們住的都是公寓裡有獨立洗烘衣機的現代大樓。通常年代比較久遠的紐約公寓,不是整棟大樓共享一個洗衣間,就是完全沒有洗衣設備,得將換洗衣物帶到附近的洗衣店清洗。拉著一卡皮箱生活的這段時間,也算是體驗了大多紐約住客不方便的洗衣日常。
就剩最後一哩路,卻走得「曲折離奇」
日子一天天過,終於等到了預約簽約交屋的日期,在行事曆上畫下一個圈。
等待交屋的期間,H 剛好拿到一份新工作,和未來東家簽了約,也向原公司提辭呈。我們絲毫不覺得這對還沒簽下的房屋契約會有任何影響,畢竟新工作的薪水更高,更能保證我們未來的還款能力。直到交屋簽約前一天,和銀行貸款專員順資料時隨口提起,他一聽聞,天崩地裂──新的公司意味著,我們所有的貸款文件都得重跑,銀行得重新風險評估,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我們收到這個消息,也是一陣天旋地轉。然而大人的世界就算遇到再怎麼驚天動地的事情,還是得假裝鎮定,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
聯絡了賣方房仲,說明情形,簽約日期順延到貸款重新跑完。好不容易貸款程序沒問題了,和賣方再次重新劃約了交屋時間,沒想到,又是在簽約前一天,接到貸款專員的電話。看到手機螢幕的來電顯示,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們申請貸款的,是全美最大的銀行,專員打電話來的那天,銀行系統大當機,所有資料都調不出來,業務大停擺。專員表示,不確定隔天簽約時系統是否已修復,先跟我們說一聲。果不其然,簽約當天,銀行系統依舊當機中,於是,原訂好的日期,不得不再次順延。

從原訂 5 月中的簽約,到真正走進會議室,已是 8 月底。中央車站附近四十幾樓中規中矩的會議室裡,律師宣讀了文件,各方在每份文件上簽好了名,恭喜聲不迭,散場。
一紙合約在手,我只覺得虛幻不踏實,這樣就結束了嗎?這間公寓真的是我們的了嗎?過程那麼顛簸,得到房屋持有權的那一刻,原來這麼輕。可能心懸著過日子的時間太久,就算落了地,卻還是彷彿在漂浮。
隔天,貸款銀行送了瓶酒到我們的新家,恭喜我們入厝,為了表達他們由於系統當機而導致我們交屋延期的歉意,還主動提供了一張 5,000 美金的支票。在美國,通常有吵的孩子有糖吃,這還是第一次,我們尚未提出任何抱怨,就獲得補償。
成為大人的路上,總是福禍相倚,像是在增添路上的風景。第一次的買房經驗,像極了人生的縮影:原以為運氣不好,一波三折,甚至還在最後一哩路,遇上了銀行近期最大的系統大當機,沒想到的是,因為這件插曲,竟然獲得了一筆能大抵支付這個月來外宿外食的補貼。人生路上,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
所謂「大人」的狀態,是一段動態的過程
作家李屏瑤曾經說過,「成人」是「持續成長的人」。對我來說,「成人」,或許是「成為大人」。小時候眼中的「大人」,看起來都自信、努力、神采奕奕,他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對生活中的每個決定看起來都斬釘截鐵,從不迷惘。
其實所謂「大人」的狀態,從來都不是點到點抵達了就停止,而總是在成為(becoming)的路上。那是一段動態的過程,就像長大,沒有人一出生就知道如何當個人,總是持續學習、不停成長。而一個情緒穩定且會為自己的每個決定負責的大人,可能也是在生活中努力假裝自己是個大人,假裝久了,也就成真了。
如果成人有個儀式,這次的買房經驗,彷彿是考驗我們是否合格的鐵人三項。在一片混沌動盪中,理出頭緒、解決問題,最後擁有自己的家。這某種程度好像在說,恭喜你成為大人。

註:本文摘自艾佳妏(Elise Ay)著作的《後台紐約:慾望城市裡的華麗與荒唐》,由堡壘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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