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潤澳手記】(九):一個「失落、失敗、失望者」的中場休息

我不介意大家看到我的失落、失敗、失望,但我又無比相信自己的運氣──既然我陰錯陽差地來到澳洲、又不斷在各種巨大變化衝擊下仍掙扎地活了下來,我現在相信自己一定會留在澳洲。所以短暫休息不僅是給我自己一個喘息時間,也是讓自己更好地再出發。
【我的潤澳手記】(九):一個「失落、失敗、失望者」的中場休息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長期留在偏遠地區「賺大錢」,但我忍不住回家了。

Photo Credit:muratart@Shutterstock

【我的潤澳手記】系列文章:

上篇請見此:半年藍領生涯總回顧,「我已不是原來的自己」
首篇請見此:25 歲陷入絕境,下定決心「重啟人生」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已經是 2024 年了,我的「潤澳手記」也連載了很長時間,謝謝讀者朋友們的陪伴。

最近,我遇到了很多不如意的事情,甚至已不知道如何處理,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如何發展。徬徨的我,如今只想快點離開林肯港這個鬼地方,回家休息 3 週。

我把自己近期做出的決定,稱為「灰溜溜回國」──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長期留在偏遠地區「賺大錢」,但做了這麽多不同的體力活之後,才深刻意識到自己「真的幹不動了」。我要趕緊離開,我想回國吃中餐,想和朋友以及家人聊天,想迅速回到一個舒適圈。

是的,來澳洲不足一年,我就忍不住回家了。我對自己很失望,但路還是要繼續走。昨天一早醒來,我買好了回國以及再回澳的機票──3 週休息結束後,我終於要在大城市再次重啟人生。之後,我不想幹體力活了,希望能在墨爾本找到辦公室的工作。

「小島旅館清潔工」

上一篇文章:《半年藍領生涯總回顧,「我已不是原來的自己」》寫於 2023 年 12 月初,作為我對澳洲打工半年的年終總結,我盡可能詳細地分享了這半年做過的所有藍領工作。而在那之後,因為聖誕節和元旦放假,我沒有工作,生活變得越發無聊。

12 月中旬,「全女海鮮廠」放假,我的工作重心只剩下糧食廠。但由於天氣原因,再加上大家都在準備聖誕節的活動,廠裏的工時並不多,一週只有 2-3 天。在這百無聊賴的時間裏,我聯繫上一份「小島清潔工」的工作。

去小島上的酒店(在中國大陸語境中意指「飯店」,以下依作者原文呈現)當清潔工,其實是我開始在糧食廠上班之前就有的計劃,但由於小島上包括酒店和其他設施都是新建的,所以收到 offer 之後,我一直沒有收到入職培訓和排班的相關訊息,甚至以為他們不需要我了。直到 11 月我終於收到通知,但考慮到當時已在糧食廠坐辦公室,我便表示自己要延遲入職。

過完聖誕節,在家百無聊賴的我,於是正式前往小島打工「刷馬桶」。前往小島的碼頭離我居住的地方有段距離,開車約需 25 分鐘,但由於我沒有車,平時只能依賴同事載我──如果在澳洲偏遠地區打工,沒車真的很難去任何地方。

抵達碼頭後,我們便坐上公司的船。第一次坐船上班,我的感覺是興奮又刺激,但來到酒店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地方是真的杳無人煙,,但畢竟好山好水好風景,很適合有錢人在這裏躺平──酒店的價格很貴,住一晚就要價我接近一個月能存下來的所有工資了。

由於這個酒店是新創企業,沒有真正意義上的 SOP 訓練,而是靠同事之間互相學習清潔技巧。因此這也是我在澳洲上班後,第一次由自己來主導工作程序,並自己思考如何把房間清潔得更乾淨。不得不說,這真是全新的體驗。

這是我和同事鋪好的第一張床。圖 / Desert Rose 提供

酒店的房間目前只有 5 個,做完客房清潔之後,我還會幫忙清潔餐廳和員工宿舍。整體而言,我覺得酒店清潔工沒有我想像中那麽辛苦──但這是基於這家酒店是新創公司且剛開幕,沒有太多客人進行預訂,所以我的工作壓力相對不大。

但也因為如此,我的工時(與能得到的時薪)並不多。為了增加更多工時、存到更多的錢,我又去短暫體驗了其他的藍領工作,一是洗車工,二是去了酒吧當保全。

臨時洗車工與酒吧保全

和老闆一起洗車。圖 / Desert Rose 提供

洗車的工作是糧食廠的一個司機介紹的。他知道我為存錢讀碩士發愁,便問我要不要幫忙洗車,可以給我一點點錢。我在家閒得沒事幹,果斷答應了。結果那天我其實只是拿著水管沖洗貨車,司機大哥負責刷車,兩個小時多便結束了工作。我難得輕鬆「賺了大錢」(相當於基本工資時薪),也「增加了在清潔方面的專業工作經驗」,現在刷馬桶和洗車都不在話下。

後來跨年夜,司機大哥又問我要不要去酒吧當一個晚上的保全,我又答應了。此前我考取了 RSA 酒證(Responsible Service of Alcohol),卻一直沒有在酒吧以服務生的身分工作過,如今竟是直接換了工種進入酒吧。

在澳洲,在酒吧當保全需要「持證上崗」,但我感覺實際上的工作內容上卻更像是一個清潔工──上班那天,我除了一直站在酒吧外面,讓客人不要把外帶飲料帶進去,以及不要把店內的酒在店內喝完(不要帶出去把瓶子亂丟)外,就是不停地清理客人放在桌上的空瓶子。

此外最辛苦的就是得「一直站著」,也怕遇到酒後鬧事的客人。那晚有個男生和朋友喝酒打賭,竟跑來問我能不能打他一拳,我只好推脫説自己聽不懂英語。最後是經理注意到我的窘況,才把他勸開──在酒吧當代班保全,我始終小心翼翼戒慎恐懼,直到淩晨一點半才終於下班。

晚上穿的保全服。圖 / Desert Rose ​​​​​​​提供

離開前的體悟

至此我在南澳偏遠地區的藍領生活,差不多「定型」了。定型的意思是,我應該不會再嘗試更多的藍領工種──當新的一年開始,我只會在糧食廠、海鮮廠和酒店繼續打工,爭取續三簽。但是否要續完三簽,我現在已沒有信心。因為這樣不穩定的藍領生活,我真的已經過膩了。

當初來澳洲時,確實想「體驗職業多樣性」,但直到真正開始從業後,我才意識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新鮮感能維持的時間實在太短,我馬上發現自己不想長達幾個月去刷馬桶,也不想一直用手重複包裝海鮮,更不願意一天到晚與灰塵作伴。

我這才意識到原本習以為常的都市生活竟是如此吸引我,也導致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在這段日子裡好在有糧食場的行政工作,我覺得自己可以嘗試找找辦公室的工作,並且開始逼自己更加強英語能力,好回到一個自己渴望的舒適圈。我不知道結果如何,但我必須試一試。

如同上篇文章所提,(2023 年)12 月的時候,我曾告知糧食廠和海鮮廠的經理,表示自己會留在這裏 6 個月再離職。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我這週六就已經買好了 4 月初的機票,想快點離開了。

這個決定是突然的,是我覺得「自己真的受不了現在的生活」。這個念頭源於跨年夜,那天司機大哥帶我和一個員工,去附近另一個鎮當保全。驅車接近 4 個小時(對我來說就是公路旅行),我們路過了好幾個小鎮。至此,我把林肯港周邊的小鎮幾乎都逛遍了。

如果有人想來南澳偏遠地區旅遊,一定會想到來這裏抓海鮮,或者完全放鬆躺平、感受沙灘與海的平靜。這也是我剛來南澳的感受──漂亮、平靜,讓人想一輩子住在這裏。但等我真的在這裏長期工作生活(或者說生存)時,卻完全是另外一種光景:

首先,當地人大多早早結婚生娃,平時以一個家庭的形式出遊,或偶爾上地方酒吧喝一杯,幾乎沒有什麼其他的休閒活動機會。工作機會(尤其是提供給打工度假者的)在小鎮也是固定的,所謂「旅遊業」僅有一兩家超市、酒吧、咖啡店或酒店。工廠則是沿路常常會看到規模大或小的糧食廠──當地人大部分都是農民,農場主自給自足;但對背包客而言,卻很難在這裡生存。

南澳小島觀光飯店外的景象。圖 / Desert Rose ​​​​​​​提供

其次,我發現自己的情緒越來越壓抑。我是個很需要別人陪伴的人,當初為了續簽先是忍氣吞聲,後來有了二簽、工資基本上都是稅後 30+ 澳幣,錢是賺到了,但我心理上卻日漸受不了──真的很想擁抱人,很想跟人面對面說話,很想有人回應我。

過去我從不推崇高工時導致身體受損。但現在我卻發現,自己在澳洲小鎮長期打工,要麽是「身體過勞」,要麽就是「心理受損」。長期上班起碼我還能賺錢、跟同事多講幾句話,總比回家後無所事事好。因為一旦閒下來,我會意識到自己很可悲,沒人關心我,我除了工資一無所有。

但真正讓我下定決心提前離開,還是因為當時的一場「大意外」,讓強烈感受到身心俱疲──我原本以為已經確定接下來終於能赴大城市唸社工碩士,卻在轉眼間又再次成為泡影。

面對攸關生存的「現實」不斷改變,讓我身心俱疲

首先是因為澳洲的簽證制度一再改變調整,原先錄取我的學校需要各種補件,而我的夢校(理想學校)則在 12 月份給我發了拒絕通知──但之前幫我代辦的中介不僅一直沒有告知我,甚至連當初幫我申請的校區都是錯的!而這家中介得知錯誤後,也未曾想過幫我和學校協調。記得當時看到拒絕通知的當下,我整個人都很懵,更準確來說是「絕望」,一種絕望到窒息的感覺。

要是所有學校都拒絕我的碩士申請,我就必須續三簽,繼續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工作。但即使有了 3 份工作,我最近的工時並不穩定──當初我提交文書資料後,得到的回饋都是正面的,因此根本沒想到會有被全面拒絕的可能。那麽接下來,我該怎麽補救呢?

當天晚上,我迅速寫好了給學校的申請信,請求學校再次審核我的資料,與此同時當然也趕緊換了新的中介。當然我知道這些做法可能無濟於事,學校可能之後還是會拒絕我。但我別無他法,真是痛苦又迷茫。

去年一月,我被加拿大碩士拒絕;但今年一月,我又被澳洲碩士拒絕。是我拿到澳洲打工度假簽證時,就用完了所有的好運氣嗎?為什麽我總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呢?我一夜無眠,在極度恐慌的狀態中度過了這晚。

週六早上,我又情不自禁打開了買機票的軟體,最後下定決心買了回國機票──我在林肯港的時間,只剩下最後 3 個月。事實上我很著急,因為離開林肯港前往阿德萊德,是為了考 PTE(學術英語考試),這樣才能更好地說服學校。

而在這接下來的 3 個月中,我必須白天上班、晚上準備英語考試。直到 4 月初考完試,才有機會離開偏遠地區回到大城市,而我的精神狀態也才有可能好轉。與此同時,我這段時間還要繼續跟學校溝通,確保我在 2025 年能正式入學讀書,而不是繼續像現在這樣,一直做著零碎無意義的體力活。

當保全那天晚上看到的煙花。圖 / Desert Rose ​​​​​​​提供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身心俱疲。我從未如此想過回家,為了吃的,為了休息,為了和朋友傾訴,我必須要回家一趟。我懦弱,學習和工作能力都不足,戰戰兢兢走到了這裏──馬不停蹄,狼狽人生。很想呼吸,但我感覺快窒息了。

寫到這裏,我對自己是「失望的」。當初如此迫不及待想出國,如今卻是如行屍走肉地回去。我覺得自己沒有盡全力逼自己打工,而是遇到挫折就因受不了而逃避。但這,已經是我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極限了。

「否極泰來」不是祝福,是我必須的實踐

我不介意大家看到我的失落、失敗、失望,但我又無比相信、或者說必須相信自己的「運氣」──既然我陰錯陽差地來到澳洲、又不斷在各種巨大變化衝擊下仍掙扎地活了下來,我現在必須相信自己一定能留在澳洲。所以,短暫休息不僅是給我自己一個喘息時間,也是讓自己更好地再出發。

我曾害怕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沒有「走對」,但現在決定直到「撞到南墻」之前,我就「山窮水盡疑無路」地再試試、再走走吧!

總之,到了 2024 年 5 月 6 號,我便會飛回墨爾本,開始在大城市的生活。又要再次「重啟人生」了,而我相信自己更坦蕩、更無畏了──既然我在南澳偏遠地區的 10 個月,都能如此咬牙堅持下來,回到大城市後的生活,必然會相對輕鬆一些吧。

我的好消息一定會接踵而至的,敬請期待。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只有打工,沒有度假?「寫實、殘酷且實用」的澳洲偏鄉求生指南》)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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