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歐盟」，你會聯想到什麼？小時候我對「歐盟」的印象是稅務、國際條約、申根簽證，總覺得和自己的生活遙不可及。
2024 年川普再次當選美國總統，俄烏戰爭持續，全球政治加速極化，事實解讀產生的對立也日益加劇⋯⋯這些臉書上每天跳出來的資訊，對我的體感往往停留在頭腦中。直到我踏上一場為期 7 天的旅程，才第一次真實地感受到我與全球政治的關係。
這一次，我以青年代表團的身分參與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舉辦的 World Forum for Democracy 2024，這屆主題是「民主與多元：我們能超越分歧嗎？（Democracy and Diversity - Can we transcend the divides?）」聚焦多元社會中的溝通與理解。
有趣的是，報名表上我被標記為「台灣代表（Taiwan Delegate）」，而實際上，我來自香港、現居台灣，當時服務於一個以台灣為基地的香港人權組織。
就這樣，面對這個全球政治高峰場合，作為一名來自國際關係弱勢地區的公民，我懷抱著「我與它的連結究竟為何？」的好奇，飛往法國一探究竟。
在飛行 38 小時的民主交會點，我遇見了他們
從台北經杜拜，轉機至瑞士，再搭火車前往法德邊境的歐盟機構重鎮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歷時 38 小時的移動，World Forum for Democracy 的一週旅程正式展開。
在論壇開始前三天，來自全球各國的 60 位青年代表先聚集於史特拉斯堡。連續三日，由歐洲議會青年部（Youth Department）的導師帶領密集訓練，大家與不同國家、專業的青年行動者一齊討論我們眼中的「民主與多元」。
首日破冰活動中，導師以法國史特拉斯堡為中心，要我們站在教室內距離相對應的位置，以表示出我們來自哪個國家。我默默地移到最右下的角落，發現自己身旁只剩下 8 個人，這才驚覺亞洲代表屈指可數，除了我之外，只有來自南韓、尼泊爾、柬埔寨、哈薩克等幾位同行者。
綜觀整個代表團，有律師、記者、政治系學生、青年議會成員和非政府組織（NGO）行動者，而亞洲成員則大多來自草根組織，與歐洲體制內青年有著明顯的視角差異。
議題日常裡的酸甜苦辣，是我們的共同語言
在 World Forum for Democracy 會場上，每個人都帶著自己關注的議題前來，在性別、青年參政、身心障礙、綠能、原住民、移民、俄烏戰爭等議題交織下，我們該如何理解彼此？於是，這三天的訓練幾乎全是對話式課程，導師會拋出大命題，設計問題引導我們「瘋狂思辯」──我指的「瘋狂思辯」是真的半小時無間斷地輪流發言。
腦中同時要翻譯、理解、回應，對我而言極為耗神。但當我一步步了解各地的處境，見證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同樣關心民主人權，甚至將人文社科或 NGO 工作視為正規職涯選項時，又讓我燃起了共鳴感與希望。
我逐漸發現，我們真正共享的語言，是議題日常裡的酸甜苦辣，以及議題工作者的真實情緒流露。
來自尼泊爾最大報的記者，告訴其他代表：「種姓歧視無所不在，不論在職場、司法還是教育，至今仍深深分裂著社會。我只能不斷地寫，不斷寫到有一天大家都知道這真的很重要。」
現職綠能工作者的柬埔寨代表則說：「綠能看似比人權活動平和，但其實人道救援也是我的主要工作，因為政商賄賂是破壞環境的主因，政府常用『顛覆國家』之名拘捕環境人士。」他接著分享：「德國給予柬埔寨許多能源補助，所以常有德國實習生來交流；但萬一實習生參與了什麼公開活動，這些國外來的人權工作者也會被驅逐出境。我認識的德國朋友，有一半都再也不能入境柬埔寨。」
一名哈薩克公民記者則表示：「我們國家幾乎被中國買走了，生活環境越來越像中國城市。學校強推普通話、說中國有多先進，讓我這個不會講普通話的人都快覺得自己『落伍』了。」
猶記得論壇結束不到一個月後（2024 年 12 月 3 日），南韓總統尹錫悅突然宣布戒嚴。我立刻聯絡在論壇認識的南韓朋友，他說：「上個月我們聊的一切計畫突然都要暫停了。我沒事，但情況很不妙。」
看似「沒有國家代表性」的我，能展現什麼？
在論壇期間，我與一位來自俄羅斯的政治難民聊到海外倡議的兩難，「我以俄國人身分發聲時，總感到很對不起我們國家曾造成大家的傷害。我仍愛我的家，我想改變她，但卻回不去了。」
那一刻，我想起我自己──來自香港、在台灣生活、遠赴歐洲發聲，看似「沒有國家代表性」的我，其實正代表著一種流動與連結。
我們或許來自邊陲，來自被打壓、被忽略的角落，但我們依然願意展現與世界的連結。
我們的距離，造就了彼此的羈絆
我從這場論壇所帶走的，並非自己能做多少，而是發現民主參與不只是「聆聽」與「被聆聽」的過程，更是一群願意為自己立場負責的人，持續對話、爭執，甚至在衝突中尋找共識。
那是一種能夠坦然展露所有情緒的安全感，是彼此間存在差異卻仍願意走在一起表達訴求的親密。正是這種親密，讓我們能尊重彼此。
這樣一個多語言、多文化、多脈絡的場域中，那尊重多元的羈絆，是一種跨越地理與政治距離的溫柔堅定。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