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們在皇家節日音樂廳（Royal Festival Hall）舉行畢業典禮時，我轉頭問周遭的同學：「你們之後要做什麼？」有人說要休息一下，有的則已開始投遞美術館職缺，還有人有其他展覽計劃要執行。
時隔半年，觀看同系同學的 Instagram 和 LinkedIn，我發現少數人在倫敦開設了自己的畫廊，有些轉行，有些則回到自己的國家發展。而大部分繼續留在倫敦的人，則依然沒找到工作，或依靠兼職過日。
人生轉折的起點：每滴眼淚，都代表著一顆破碎的心
時間回到大學時期，我還記得二年級下學期剛開學時，某日我從冰店打工後回家，看到學校來了一封信。我誤以為又是輔仁大學催繳學費的信件，就把信給正在做菜的媽媽，跟她說我晚點會去繳錢。
沒想到廚房突然發出一聲尖叫，緊接著是一步步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靠近房間門口。她一手拿著菜刀，另一手拿著信件講道：「你被退學了！」我搶過信件，一個字一個字讀著：「⋯⋯由於您連續兩個學期修得學分未獲得超過一半課程學分數，這邊特此通知，依輔仁大學校規規定，您將被勒令退學⋯⋯」抬起頭時，看見媽媽眼淚不停地流，我知道我澈底讓她失望了。
隔天，遠在北京工作的爸爸打了電話過來，說道：「我沒有這種不負責任的兒子！」並表示決定斷絕父子關係，停止所有資金和資源上的幫忙。查詢校規後，我發現原住民族身分的學生退學條件與一般生不同，於是透過與教務處、學務處與副校長室的各方溝通，成功在和校方開校務會議後拿回學生身分。
當天，我坐在 11 樓陽台上，雙腳朝外望著眼前的夕陽及樓下來來去去的車流，心裡向自己承諾，再也不能讓家人失望，也不能向失敗低頭。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過日子後，我開始精心規劃，終於在大學後面兩年修完了大部分的學分。
堅持夢想的留學之路，邁向世界第一
畢業後，我雖然從應用數學跨至藝術產業，從辦公室助理一路做到專員，但內心一直懷抱著海外留學的夢想。時間快轉 4 年後，2022 年疫情漸漸趨緩的狀況下，我決定出國完成夢想，而我爸對我也只提出一個要求：「要念就念全世界前 10。」
結果第一關就被代辦公司刁難。大學 GPA（學業成績平均點數）只有 2.01 的現實狀況，他們建議我不要浪費時間準備碩士申請，改申請名次較低的研究生文憑（Postgraduate Diploma）比較實際。
我看著那些婉拒代理我的 Email，心中一陣怒火燃起，心中想著：「我就來看看這群頂尖的人長什麼樣子？」我於是報名了理想學校在台北的說明會，和學長姐聊過後發現，GPA 固然重要，但入學規定是人設的，也能因人而異。
我請學校代表與代辦再次溝通後，透過內部關係聯繫部分申請學校教授，將申請資料、簡歷與作品集一同寄給教授看，祈求他們能給我一次面談機會。
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的申請方式更加有趣，除了繳交一般的申請文件和系所要求的資料，包含簡歷、作品集、個人陳述、批判性評論及策展提案外，更要求申請人拍攝影片代替面試，進行入學篩選。
在 6 個月的準備下，我幾乎所有申請的學校都成功錄取，最終決定進入 QS 排名世界第一的藝術學院──英國皇家藝術學院，攻讀當代藝術策展碩士。它不只是世界第一學院的科系，更是全世界最古老的策展系，但我不忘大學時期曾讓家人留下的眼淚，這次我的目標不是入學，而是畢業。
從迷惘到畢業的策展旅程
英國留學生最怕的，就是繳了百萬學費，最後卻無法畢業，僅得到一場空。
就學期間，導師（Tutor）最常問我們的問題是：「你最有興趣的內容是什麼？」短短一年內，身為當代藝術策展系的學生，我們必須找到自己的興趣，不僅要朝著這個方向深入研究、撰寫論文，還要將興趣結合到團隊，與隊友們共同策劃畢業展覽。
而我在這一年內換過了不下 5 個有興趣的主題，從展覽的交互設計、誰來定義展覽、展覽文字語境差異，到資本主義下的藝術市場及學術展覽、經濟史與藝術史的交互關係。
一次次的腦力激盪後，儘管距離作業繳交只剩不到一個月，我仍然躊躇不定我的答案。這時老師問我：「全世界這麼多書，你最喜歡看的書是什麼？為什麼？」我想了想，回答：「沒有！只要它是一則真實故事，就連法律文本我都覺得有趣！」
老師不厭其煩地繼續引導著我，我們從我的出生、生活一路聊到我的人生故事。直到下課那刻，他把過程的錄音檔給我，請我回去好好聽這段「聊天的內容」，相信我會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兩週後，我繳出作業，也順利畢業了。
我特地去和老師致謝，因為那段對話不僅讓我更了解了自己外，更重新塑造了我這個人。他對我說：「這一年我最主要的工作不是教導你們如何成為策展人，你的同儕都很優秀，互相學習就能幫助彼此。我的工作只有幫助你找到你自己。」
畢業後的選擇：留英、返台與命運的拉鋸
記得前幾個月，我們的展覽團隊正在討論著第二場展覽，我提起了一本書《巴黎侍者》（A Waiter in Paris）。
書中主角是一名英國人，文學系畢業後來到巴黎，期待可以擁有一份浪漫又悠閒的工作，卻遲遲找不到理想工作，女友因為收到倫敦畫廊的 offer 而回去上班。為了應付租金與生活費，他只能在餐廳中擔任傳菜員（Runner），同時努力試著跟周遭也是異鄉遊子的同事們學習法文。
面對畢業簽證期限越來越近，留在英國的我們，除了少數做著真正想做的工作，及多數為了留下而留下的多數人外，其實也有越來越多人思考是否要回去台灣。但這究竟是一種對命運的妥協，還是對自己信心的失落呢？或許只有自己才會有答案。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