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有個最棒的部分，就是經常會遇到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人，或是去到一些平時不會涉足的地方，因此擁有一些無與倫比的經歷。
珍妮特・瓊斯、韋恩・格雷茨基與「利伯提」
舉例來說，在我開業後幾年，有位女士打電話來，說：「我從一個朋友那裡得到你的號碼，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們。我們剛剛養了一隻小狗。她現在看起來無精打采，還不停地咳嗽。」
健康的小狗會跑來跑去，會咬桌腳或是毀掉一雙昂貴的皮鞋，也因此跟健康小狗相反的情況──一隻昏昏欲睡、咳嗽不止的小狗──確實令人擔心。
客戶給了我她的地址，正好離我下一個預約地點只有幾個街區，所以我告訴她說：「我一個小時內就能到。」能提供這麼快速的服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謝謝！我叫珍妮特・瓊斯（Janet Jones），告訴門衛我的名字，他會讓你直接上來。」我一聽就知道她是那位著名的女演員，但好像還有些我一時想不起來的事。
當我一走進公寓，看到門口的冰上曲棍球桿和牆上大玻璃框裡框著的球衣時，我立刻想起來了，珍妮特是當時效力於紐約遊騎兵隊的冰球界偉大球員格雷茨基（Wayne Gretzky）的妻子。我和丈夫史蒂夫都是狂熱的冰上曲棍球球迷，事實上我們還有遊騎兵隊的季票。哇，史蒂夫一定會嫉妒我！
就在這時，格雷茨基本人抱著一隻可愛的玩具貴賓小狗走進了入口走廊。小狗也立刻開始劇烈地咳嗽。
「從我們把她帶回家起，利伯提就這樣一直咳嗽。」格雷茨基說。「晚上的情況更糟。她睡在我們的臥室裡，一連三個晚上都一直在咳嗽，讓我幾乎沒能睡上一秒鐘的覺。」
無論是狗或是偉大的冰上曲棍球員，如果沒有良好的睡眠，第二天都不可能有好的狀態。作為獸醫，我當然得讓小狗康復，但作為遊騎兵隊的球迷，我更希望格雷茨基能夠擁有良好的睡眠。所以，為了所有遊騎兵隊的球迷，我必須盡快治好這隻小狗的咳嗽。
利伯提有典型的「氣管支氣管炎（Tracheobronchitis）」症狀，這是一種傳染性呼吸道疾病，通常被稱為「犬舍咳（kennel cough）」。我幫她打了抗生素，並餵她吃止咳藥，讓她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她很快就會好轉的。」我說。
離開後走到外面，我立即打電話給史蒂夫。「親愛的，我剛剛見到了『偉大之人』（The Great One）！」
「什麼意思？『偉大之人』？你是說，真的是那個『偉大之人』嗎？！」他不敢相信地問。「唯一被這麼稱呼的⋯⋯少來了！不！不是真的吧？天啊，我下次一定跟你一起去上門出診。」
「我等不及明天去看他的比賽了。」我說：「而且我預測他會進球。」
第二天，珍妮特證實利伯提已經好多了，整晚都安靜地睡覺。當然，我也希望格雷茨基能睡得好。那晚，當我們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座位上喊到喉嚨沙啞時，偉大的格雷茨基進了一個漂亮的球，遊騎兵隊贏了比賽。但只有史蒂夫和我知道，我有一部分的功勞。
雪兒與「皮波」
我是一個上門出診的獸醫，所以有時候會目睹一些原本不可能看到的景象。有些場面甚至令人驚嘆。
2000 年代早期的某個晚上，史蒂夫和我正為出門觀賞大都會歌劇院的《費加洛婚禮》演出精心打扮時，家裡的電話響了。史蒂夫正在戴袖扣，他對我投來了一個「希望不是客戶」的眼神。然而，如果你的老婆是獸醫的話，「緊急情況」就是她的嫁妝之一。
「我是雪兒。」一個女人在嘈雜的電話裡說。她聽起來真的很像那位只有名字沒有姓氏的偶像。「瓊・瑞佛斯（編按：Joan Rivers，一名美國脫口秀主持人）給我你家的電話號碼。」
我放下眼線筆，開始在浴室裡踱步，腎上腺素立刻激增起來。史蒂夫注意到我的興奮，用口型問道：「是誰？」
我也用口型回答：「雪兒（Cher）。」
他小聲地問：「椅子（Chair）？」
我搖搖頭，這位偶像繼續說著。
「我在飛機上，正從義大利帶我的新狗皮波回家。我在羅馬拍電影的時候，在街上發現了她，所以現在要帶她回我家。她不停地抓自己。瓊說你可以出診。」
她接著說：「我的飛機晚上 11 點半會降落在甘迺迪機場，然後我會直接去華爾道夫酒店。你能在午夜的時候過來嗎？」
「你在飛機上打的電話？」我驚訝地詢問，她居然可以在飛機上打電話？雖然我通常會盡量滿足那些最挑剔客戶的要求，但我沒辦法在半夜出診。然而這是雪兒！所以我告訴她，我可以在動物醫院跟她碰面，那邊有夜班助理可以幫我處理新病患。
「會有一輛豪華轎車可以載我。」她說。「地點在哪？」
我給了她醫院的地址，並跟她約定好帶著皮波，午夜在醫院碰面。
史蒂夫說：「真是精彩的一夜！」
「對啊，先是大都會歌劇院的芮妮・弗萊明（Renée Fleming）演唱會，然後是午夜的雪兒義大利流浪狗，這就是曼哈頓家訪獸醫的典型夜晚。」（那天稍早，我才從一隻巴吉度獵犬的腿上，把一個充滿膿的膿腫引流出來。那才算是我典型的一天。）
歌劇結束後，我快速親吻了史蒂夫，然後在其他觀眾還在起立鼓掌時衝出劇院。由於最早離開，我毫不費力地攔到了計程車，準時到達醫院。我發現穿著完整禮服的豪華轎車司機已經在等候室裡，手裡抱著一隻小型混種㹴犬。
他問：「你是艾咪醫師嗎？這是皮波。」
雪兒沒來？她竟然派司機來？我花了點時間甩掉心中的失望，專心看這隻狗。我對他說：「請跟我到檢查室，我會照顧皮波的。」
我把實驗袍披在華麗的禮服外，戴上手套，為皮波做詳細的檢查。除了那個又腫又癢的皮疹之外，她看起來很健康。我從皮疹的分布位置已經有了大概的診斷──她罹患了一種叫「疥癬蟲（Sarcoptic mange）」的麻煩寄生蟲，但我還是想做一些檢測來確認。於是我從她的皮膚上採集樣本，並在顯微鏡下觀察。當我看見顯微鏡下那些恐怖的怪異寄生蟲時，立刻確認了牠們正是造成問題的罪魁禍首。
「皮波得的是寄生蟲傳染病，人也可能被傳染。」我對豪華轎車司機說。「我會給你手套戴上，你再帶一些回飯店。雪兒應該不想染上這種病。請告訴她，這段時間別跟這位幸運的小傢伙共眠或是共用毛巾。」
司機只眨了眨眼。
當時，疥癬蟲的治療方式是注射「伊維菌素」（ivermectin，一種後來因為被用作新冠治療而引發爭議的藥物）。根據我的病患服藥後的反應，我知道這種注射會讓人疼痛無比。
「皮波，盡量冷靜一點，保持別動。」我一邊說一邊準備針頭。我對司機強調：「不管她有什麼激烈反應，都不要驚慌。」幸好皮波是隻乖狗狗。當我打針時，她一點也沒有退縮，甚至還舔了我的手套。「她兩週後需要回診。」我對司機說：「不論到時候雪兒是在紐約或是在哪個地方。」
「謝謝你。」他說。「我會告訴雪兒的。她叫我在治療結束後載你去任何地方。」這一點小小的心意讓我非常感動。因為當時已經凌晨一點，我的腳（還穿著高跟鞋）痛得要命，我迫不及待想要脫掉這套衣服，換上睡衣。
接著，我被領進我所見過最長的豪華轎車裡，爬進後座。裡面的長椅就像我客廳的沙發那麼長，我忙著打開每個櫃子，查看裡面的全套酒吧設備和水晶酒杯。雖然我並不想喝酒，但還是很欣賞這些酒類的選項。
當豪華轎車停在我家大樓前時，我很希望會有鄰居看見我從這輛大車裡走出來。可惜沒有⋯⋯但我得到了夜班門衛的高度注目。
幾天後，雪兒的助理打電話回報說，皮波的情況已大為改善。
「雪兒很高興。」她說。
我很開心地說：「皮波再過一個星期左右需要再注射一次。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呢？」她說：「雪兒那時還在紐約。」
於是我們安排了時間，我可以去華爾道夫飯店為皮波施打第二次注射。
我告訴莎莉這個約診時間，她問我：「你覺得我們會見到她嗎？」
「我猜不會，大概會見到工作人員，但至少我們可以參觀華爾道夫的 VIP 套房。」
當我按約定的時間抵達時，被一位門僮帶到一個只能用特殊鑰匙進入的樓層。輕輕敲門後，一位年輕女士開門迎接，帶我進入一個寬敞且陽光充足的房間，一個正如我所期待那樣驚人的房間。
「請隨便坐。」她指示道。「我是科萊特，我馬上就帶狗過來。」我快速看了一下四周，沒看到雪兒。算了。
科萊特沒戴手套就抱著皮波出來，把她交給我檢查。她的皮疹已經大幅改善，但還需要再注射一次伊維菌素。
我對她說：「皮波乖，就跟上次一樣哦。」
接著，我用酒精擦拭注射部位，然後輕輕地把注射針頭插入她的大腿。這次注射藥物時，皮波呼天搶地尖叫起來。
雪兒本人突然衝進房間，眼裡充滿怒火地看著我，大聲說：「你對我的狗做了什麼？！」
莎莉給了我一個眼神，意思是「艾咪醫師你糟了」。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仔細打量著她。雪兒穿著飯店浴袍，頭上全是巨大的熱髮捲，臉上則塗滿厚重的白色面霜。
「皮波完全沒事。」我說：「只是注射會有點痛而已。」
「有點痛？我從 3 個房間外都聽到她的慘叫聲！」這個套房居然有 3 個房間？考量目前的狀況，似乎不太可能有機會參觀房間了。
「我沒想到她會叫，因為上次打針她安靜得很！」才不到兩週，皮波這隻羅馬街頭的流浪狗，居然已成為會耍脾氣的小明星。「現在已經完成治療了，她的疥癬應該很快就會消失。只是還是小心不要碰她，目前仍然會傳染。」
「傳染？！」她驚訝地問道。我猜那位司機應該沒把我的警告告訴雪兒。「嗯，這就可以解釋了。發在人身上的疹子像這樣嗎？」猝不及防地，雪兒突然把她身上的浴袍掀開，露出她那標誌性的完美身軀，全裸地展現在我眼前。
我尷尬地立刻轉開視線，又忍不住看回去。接著我再次鎖定她的目光，問道：「會很癢嗎？」
「不會。」她回應道，重新穿好浴袍。「現在想起來，我在見到皮波之前應該就長疹子了。可能只是起熱疹吧，羅馬熱得很。」
「你猜得可能沒錯。」我點頭同意，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其他的話。工作完畢後，莎莉和我離開雪兒的套房，在電梯裡一路笑個不停。莎莉說：「我敢打賭她一定是做皮拉提斯。」
「我也這麼認為！」我同意地說：「我覺得自己也該開始多做點運動了。」
史蒂夫・馬丁與「羅傑」
人們經常問說是否能看看我和名人客戶的合照。可惜，我沒有太多這樣的照片。我通常去到這些人的家裡看診時，會尊重他們的私人空間，因為這是他們平時退離公眾生活的避風港。在這種私密空間裡要求合照並不適合。不過，如果我們是在公開場合或在演出場合碰面，倒是可以提出要求。
我唯一一張和比利・喬（編按：Billy Joel，一名美國歌手、鋼琴演奏家）的合照，就是在理查・羅傑斯劇院的後台，他在那裡就是公眾人物了。還有一次我去看《亨利四世》，主演者是我的客戶凱文・克萊恩（Kevin Kline），而且在後台史蒂夫為我拍下一張和凱文穿著浮斯塔夫肥胖服裝的合影。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獸醫都跟我有著一樣的想法。我曾經因為發現史派克的眼睛有問題，將瓊・瑞佛斯轉介給一位眼科專科獸醫。幾年後，當我自己的狗也去看這位醫師時，我一進檢查室就看到牆上掛著她和瓊・瑞佛斯肩並肩的合照。我當時心想，我認識瓊 25 年了，連一張跟她的合照也沒有。而這位眼科醫師只見過她一次，牆上就掛著一張親密的合照。話雖如此，我仍然堅守我的原則。
史蒂夫・馬丁（Steve Martin）是位典型的紐約人，也是我非常喜愛的客戶。我不僅是他電影和書籍的影迷與書迷，也很喜歡他參與演出的影集《破案三人行》（Only Murders in the Building）。
我記得有一次去他家看診，我站在關著的門外，靜靜地聽他在屋內彈奏斑鳩琴。我知道一旦按了門鈴，他就會停止彈奏，這場私人音樂會也就結束了。我當然也想跟他合照，但在他家裡提出合照的要求，違背了我們之間的專業關係。我唯一見過他的地方是在他家，但這並不表示我不想和他拍張合照。
有一天，他的辦公室來電，提出一個非比尋常的要求。他正在長島市的經典電影和電視製作設施「銀杯工作室（Silvercup Studios）」拍攝電影《粉紅豹》（The Pink Panther，舊譯「頑皮豹」）。他們詢問我是否能去看看他的黃金獵犬「羅傑」，因為他整天都待在片場陪著他。
我通常不會跑到曼哈頓以外的地方治療病患，但我還是答應了這次的要求。「莎莉！」我興奮地說，「我們要去皇后區了！」
「這個約為何讓你這麼激動？」她問。
我解釋說：「我從來沒有去過電影拍攝現場。而且史蒂夫・馬丁會穿著戲服，對吧？也許我可以和他拍張合照。」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工作場所整天都有鏡頭對著他，跟他要一張合照似乎並不為過。
去長島市的路上，我一直跟莎莉說：「真不敢相信我終於能和史蒂夫・馬丁拍合照了！」她笑著說：「你太興奮了，艾咪醫師。」
我毫不掩飾我的激動。
當我們被允許進入片場時，我在片場後方興奮地跳躍。能夠站在電影拍攝現場，光是這點就讓我很開心。四周都是一些看起來像假的一樣的二維畫面，但我知道經過後期製作加工後，這些畫面看起來就會像是在巴黎。
一位製片助理把我們帶到馬丁的拖車上，那是一輛 18 輪大卡車，上面有鋪著波浪紋的金屬台階可以走上去。現場還有好幾輛拖車排成一排，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進了馬丁的拖車，裡面看起來就像一間漂亮的工作室公寓，有一張大號的床，一個佈置著漂亮家具的客廳區域，還有一個功能齊全的小廚房，絕對可以煮一頓三道菜的晚餐。當然，他沒必要自己煮飯，因為外面就有餐車。
羅傑就在裡面，像每次看到我一樣地搖著尾巴，史蒂夫則不見蹤影。莎莉看到了我的失望，安慰我說：「他會過來的。」
她說的可能沒錯。每次我們去公寓看羅傑，史蒂夫總會一起待在那裡，詢問他心愛的狗狗情況如何。因為羅傑是他最親密的忠實伴侶。
我開始為羅傑做身體檢查。我用平常的一半速度進行，然後再減到以四分之一的速度繼續，盡一切可能地拖延，滿心希望我的明星能夠出現。最後，當我無法拖得更慢時，他終於走進拖車。我準備好了。
他穿著克魯索探長（Inspector Clouseau）式的服裝──包括標誌性的鉛筆小鬍子（pencil mustache）和笨拙的法國偵探會穿的那種風衣──手裡拿著手機，正和電話另一端的人交談。他對我們點點頭，繼續與對方講電話。從他的語氣和表情看來，可以感覺到他似乎對某件事感到不滿。在他成為我客戶的這麼多年來，我從未聽過他像現在這樣提高嗓門說話。
莎莉給了我一個非常明確的暗示信號，意思是「今天千萬別向他要求合照」。我點點頭表示同意；他今天顯然沒心情合照。
我們按正常速度收拾好東西。馬丁結束通話後，轉身問我說：「有什麼關於羅傑的事需要告訴我嗎？」
「沒有，他很好。檢查結果幾天後會打電話告訴你。」
我在過昆斯博羅橋往曼哈頓的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心情有些低落。不過，雖然我沒拍到合照，但能夠親自參觀這部大製作電影的片場，甚至在明星的拖車裡待上一會兒，依然讓我覺得這一天充滿了難忘的驚喜。
《關於作者》
艾咪阿塔斯（Amy Attas）
是上門看診的獸醫診所「City Pets」創始人，至今成立 30 年，獲得高度讚譽，從紐約市最有名、最富有的飼主到最不幸的居民，曾照顧 7 千多個家庭約 1 萬 4 千隻寵物。 獲得紐約市獸醫協會（The Veterinary Medical Association of the City of New York）授予優異獎和獸醫傑出服務獎，並為獸醫和動物保護事業籌募數百萬美元。現與丈夫和他們收養的救援狗巴哥犬住在紐約市。
註：本文摘自艾咪阿塔斯（Amy Attas）著作的《寵物和城市：一位出診獸醫與她的貓狗客戶，以及他們的真實生活》，由鷹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