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諷刺，才華洋溢的性侵犯在歐洲似乎「特別吃得開」，像奧斯卡金獎導演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美國名導伍迪艾倫（Woody Allen）。但在 #MeToo 運動席捲好萊塢多年後，法國也終於迎來了關鍵里程碑。
第 78 屆坎城影展 13 日開幕前夕，巴黎傳來一則戲劇化的消息──坎城影展榮譽評審、法國國寶級演員傑哈德巴狄厄（Gérard Depardieu）因兩項性侵罪名遭定罪，獲判 18 個月緩刑。這位 76 歲的影壇巨擘，正式被列入國家性犯罪者名冊（Fijais）。
案件源於傑哈德巴狄厄在 2021 年拍攝電影《綠色百葉窗》（Les Volets verts）期間，被兩名女性工作人員指控性侵。原告律師在判決結果出爐後告訴媒體，這場勝訴不只是兩名女性的勝利，更是此案以外，其他同樣遭傑哈德巴狄厄侵犯的受害者們的勝利。
目前為止，約有 20 名女性指控傑哈德巴狄厄性侵或有不當性行為，但這是首宗讓他受審的案件。
然而，社會的回應卻遠比法庭複雜，從坎城影展現場，便可窺見一二。
#MeToo 在法國：判決、爭議與性別權力的拉鋸
本屆評審團主席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表示，這項判決是 #MeToo 運動在法國「花了一些時間才壯大」的結果。但也有人聳聳肩，坦言很難對此置評，因為或許確實有罪、或許本性惡劣，「但他是位值得敬仰的人」。
判決前幾天，高齡 90 歲、昔日法國性感演員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罕見受訪，不僅聲援傑哈德巴狄厄，更語出驚人道：「女權主義不關我的事，我喜歡男人。（Le féminisme, c’est pas mon truc. Moi, j’aime bien les mecs.）」這句近乎對仗又押韻的語句，迅速躍上網路熱搜。這段訪談不斷被轉傳的同時，法國社會對性別與權力的論戰也再次被掀起。
主持人追問：「但女性主義者也可以喜歡男人，不是嗎？」「不可能。」「為什麼呢？」碧姬芭杜說：「你看看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像尼可拉斯貝多（Nicolas Bedos）、德巴狄厄這些才華洋溢、了不起的人⋯⋯這些有才華的人，只是把手放在女孩的臀部，就被打入深淵。」
她口中的名導演尼可拉斯貝多，以電影《美好拾光公司》（La Belle Époque）成名，2024 年時因性侵定罪，被判 1 年刑期和 6 個月緩刑。
「總不能什麼都拿天賦作為藉口吧？」對於主持人的詰問，碧姬芭杜回答：「是不能⋯⋯但我們總得給他們留條活路吧？他們已經無法好好過日子了⋯⋯在發生這些事之後，我想他們很難再找到什麼工作了。」
碧姬芭杜曾以自由奔放的形象風靡全球，是法國新浪潮的性感符碼。但她在淡出影壇後，屢屢發表種族歧視、恐同與反女性主義的言論，還批評 #MeToo 運動「虛偽可笑」。
回顧法國《世界報》（Le Monde）2018 年刊登的一封公開信，她與傳奇影后凱瑟琳丹妮芙（Catherine Deneuve）等法國 100 位知名女性連署，斥責 #MeToo 運動是仇視男性的獵巫行動，不僅扼殺男女情竇，更剝奪「調情自由」（une liberté d’importuner）。她們在信中堅稱，調情自由是談論「性解放」不可或缺的要素，否則「對求歡說不的自由」（la liberté de dire non à une proposition sexuelle）就不存在。
然而，在性別權力極度失衡的影視產業中，「調情」與「騷擾」的界線往往模糊，或者被刻意模糊。浪漫的背後，是女性長期被迫容忍與噤聲。碧姬芭杜等人對傳統性別結構的捍衛，無疑印證沙特為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著作《第二性》的題詞：「（女性）既是受害者，也是幫兇，就和所有人一樣」。
翻轉根深法國文化的「赦免慣性」
我向來不喜歡穿內衣，以為定居法國後可以正式解放，伴侶卻提醒：「大概只有在巴黎能這樣。」那刻我才明白，就算在民主高度發展的西方，性別平權進展遠比想像中曲折緩慢。
這些年傑哈德巴狄厄身陷數起性侵指控，影壇地位卻屹立不搖。英國《泰晤士報》形容，這是法國「大男人主義」文化的縮影。許多重量級人物為他聲援，法國總統馬克宏也拒絕撤回傑哈德巴狄厄的法國榮譽軍團勳章（Legion of Honour），並讚其為影壇泰斗，令法國人驕傲。
原來終究「藝術歸藝術」嗎？
傑哈德巴狄厄無疑是法國當代最偉大的演員之一，主演超過 230 部電影，獲獎無數。但如果才華可以作為遮羞布，性暴力可以被美化成藝術家的放縱，未來的我們將怎麼定義對與錯？
傑哈德巴狄厄迄今未對任何指控公開道歉，甚至強辯「摸屁股」不是性騷擾。13 日成立的性侵罪名，只是首宗讓他受審的案件。最早對他做出控訴的法國女演員艾曼紐德博維爾（Emmanuelle Debever）已在 2023 年 12 月離世，數家媒體報導她疑似自殺身亡。
當性與權交織成風暴，追索罪與罰需要的不僅是證據，還包括不得不強大的心理韌性。在揭露真相的長路上，受害者既要面對司法，也要抵抗輿論孤立。我們不該習於沉默，更不能將調情自由與性解放混為一談。
或許要翻轉深植文化的「赦免慣性」並不容易，但在此刻，翻開法國性犯罪者名冊，「傑哈德巴狄厄」不再是藝術與光榮的象徵，而是性侵罪犯的標記。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