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邁入「超高齡社會」，65 歲以上人口占比突破 20%，照護需求水漲船高。長照機構過去多被視為社福體系一環，如今搖身變成投資市場的新寵。法國一本揭露長照「資本化」醜惡真相的作品，殷鑑不遠，臺灣首家以長照為核心業務的公司卻已掛牌上市。
若這波趨勢無可避免，我們需要思考，一旦照護服務成為「商品」，它的倫理底線，該由誰守？
一場震撼法國社會的揭弊風暴
當照護服務變成商品，「賺錢」無可避免成為目的。法國獨立記者卡斯塔內（Victor Castanet）費時 3 年深入調查，集成《掘墓人》（Les Fossoyeurs）之作。書中大量引用照服員、家屬與集團吹哨者的第一手證詞，佐以數十份內部文件，赤裸還原法國最大長照集團歐葆庭（Orpéa，現改名為 Emeis）多年來將「獲利」置於「人道」之上的駭人行徑。
歐葆庭創立於 1989 年，2002 年上市後迅速擴張，2014 年起陸續併購競爭對手，最終穩坐業界龍頭，在全球 23 國擁有上千家機構與診所，提供超過 11 萬個床位。機構月費高昂，動輒新台幣 30萬元起跳，市場聲量與營收規模同步攀升。
然而，就在集團準備挺進巴黎泛歐交易所（Euronext Paris）市值前 40 大企業（CAC 40）之際，《掘墓人》的出版猶如一枚重磅彈，引爆法國人的怒火。大眾驚覺，即便經濟再寬裕，也未必能在這樣的體制下，安度晚年。
當「盈利」凌駕「照護」
卡斯塔內筆下「歐葆庭體制」的運作邏輯其實不難理解：（獲利）數字是唯一真理。為了提高利潤，集團與特定供應商長期合作，偽造文書、蒙騙稽查、收取驚人回扣；為了壓縮成本，機構限制尿布用量（每人每天 3 片）、削減伙食經費（每人每天不到新台幣 150 元）。冀望頤養晚年的老人原以為來到銀髮天堂，最終有的臥病在便溺中無人聞問，有的因長期營養不良，撒手塵寰。
然而，同樣在法國，我也親身見證了另一種安老的可能。
法國長照機構的另一種可能
伴侶的外公高齡 90 多歲，年紀相當的外婆雖然身體健朗，要時刻看照行動不便的外公則太吃力，家人決定讓外公入住安養院—同樣私營、收費不低（每月約新台幣 11 萬元），照護品質卻遠超預期。安養院離家不遠，外婆幾乎天天探視，就像只是從廚房走到客廳那樣。
外公除了有護理人員隨侍在側，安養院每天固定時段都會安排復健與團康活動。雖然我們住在巴黎，無法頻繁探望外公，但每次見面，外公紅潤的臉頰與喜上眉梢的模樣，都讓遠距離積累的掛念得以釋懷，對安養院的信賴也添上一分。我因此思考，「掘墓人」的誕生不在「私營」，而是「漁利」。當我們迎來長照「資本化」的現實，制度設計與監管力道，變得至關重要。
臺灣迎來長照「上市潮」
回望臺灣，證交所去（2024）年核准青松健康（6931）上市，今年 1 月正式掛牌，標誌長照機構進軍資本市場。《遠見雜誌》報導，截至去年底，青松健康 6 成營運據點已轉虧為盈；《中央社》指出，其未來規劃打造全齡友善住宅、整合上下游產業、以股權併購加速擴張——從財務角度來看無可挑剔的策略，卻讓人不禁聯想歐葆庭當年的擴張野心。
青松健康打開臺灣長照市場大門，多間企業跟著摩拳擦掌。國內目前 200 多家長照社團法人，都有機會成為逐利場的佼佼者。而若追溯這波趨勢的源頭，2018 年《長期照顧服務機構法人條例》在爭議下通過時，臺灣或許就已經踏上長照資本化的不歸路。
誰來守住倫理底線？
臺灣的長照政策自 2007 年起持續演進，衛福部研擬中的「長照 3.0」預計明（2026）年上路，目標涵蓋擴大服務對象、強化醫療與長照的接軌、導入科技並推動復能導向的服務。有趣的是，這些政策方向幾乎與青松健康在掛牌當天所提出的企業願景如出一轍。
當國家政策與企業拓展軌跡逐漸重疊，是企業順勢參與公共治理，還是市場邏輯已然悄悄主導政策走向？而又是誰能確保，照護倫理不被市場規則吞噬？
制度選擇的分岔口
人人終將老去，但高齡社會的照護難題，不能單靠市場解答。《掘墓人》反映的資本與照護衝突，不僅是產業問題，更撼動了整個社會對「善終」的想像。
長照走向資本化，我們來到制度選擇的岔口上。生命課題當前，政府、企業乃至個人都應思索，如何建構平等、有尊嚴、得以永續的長照體系，做出有價值、有原則的集體選擇。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來源為 Alex Boyd@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