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兒」變「人妻」,我把巴西帶回家

從交換學生、研究生,到真正深耕巴西,作者用十年浸潤一種文化,也把它深深帶回了台灣。從愛一個地方、到學會愛人與表達愛,這段橫跨兩地的人生旅程,重新定義了「家」與「自己」。
從「女兒」變「人妻」,我把巴西帶回家

回臺後經常收到各校、各機構的演講邀請,分享我所認識的巴西文化。

Photo Credit:約克 YORK 提供

雖然下了這個標題,但我其實很不喜歡別人給我「巴西太太」的封號。

尤其是回臺灣後這幾年,常有人誤會我對巴西文化的熟悉,是因我身為巴西「人妻」,而忽略了那段從 10 年前,我開始做當地房東一家的「女兒」,在巴西求學奮鬥、深掘當地文化的歲月。

即將從巴西利亞大學的研究所畢業之際,我幸運地遇到生長於里約的伴侶,交往、同居、結婚、一起度過了疫情最艱苦的兩年,然後我們共同決定離開巴西、搬「回」臺灣,目前已在高雄定居滿 3 年。

巴西成癮症

我有「巴西成癮症」。

從一開始去當交換學生,到後來又回去念碩士班,我對這個遙遠國度的種種人事物難捨難分、又愛又恨。

只要是任何與巴西有關的,我都想認識。每每讀到自己尚未接觸過的字詞概念,我都像是挖到寶一般,首先查資料、讀文獻、參加相關論壇,之後只要有機會親眼看到、親身體驗,我絕不會輕易放過。

踏出中產階級家庭的別墅,我曾加入到首都抗議的巴西原住民,在國會前跟他們一同吟唱吶喊;我曾住進最大貧民窟內,以志工身分就近觀察社會底層的生活。我上山下海,學習衝浪、巴西戰舞、非裔舞蹈⋯⋯。我總是點菜單上那道還沒吃過的菜,將不認識的食材放進嘴裡嚐。有親朋好友要去某處辦事,就算不是玩樂,我也勤於跟著沿路看看風景,探索不被觀光客知曉的地名。

那麼,曾經一心對巴西文化癡迷的我,回到臺灣後該如何重新適應與自處呢?

曾經一心對巴西文化癡迷的我,回到臺灣後該如何重新適應與自處呢?圖/約克 YORK 提供

這 3 年多來,我一直在重新認識在臺灣的自己,試圖定位新的角色位置。

「把巴西帶回家」因此有兩層意義:其一是某次與伴侶談話時,他也關切起我對巴西濃濃的愛該往哪兒擺?我看著他,突然想到:「我這不就把我最喜歡的『巴西』帶回家了嗎?這就是我帶回來的最大紀念品!」一邊開玩笑地說,我一邊用雙手捧起他的臉。

其二,則是我最近去演講分享巴西文化時,本來打算以這個標題來介紹我的伴侶,開口卻談起更深層的:巴西人如何愛、如何相處。因此,「巴西帶回家」對我的第二層意義是:在當地旅居 5 年多的生活習慣及價值觀,已深植在我心中難以抹滅。

我從巴西出境離開,巴西卻不曾離開我的生命。

說起來,我成年後的大半歲月都是在巴西度過的,如何獨立生活、談戀愛、經營關係⋯⋯甚至連如何開伙下廚,都是在留學時邊向當地的媽媽莎拉及親友討教,邊開始嘗試的。

前陣子剛好看到一則巴西迷因,展示當地家庭流理臺下的三層抽屜:第一層放刀叉湯匙、中間層放鍋鏟湯勺篩子等、最底層擺放碗盤⋯⋯然後是葡語的一行字寫道:「你們家是不是也這樣?」

「我家就是!」一看到那張照片,我才驚覺連這樣微小的家居習慣,也被我帶回臺灣了。

文化轉譯者

回到臺灣以後,我身兼數職:平日固定在線上教葡語,也接葡語的口譯跟筆譯,同時經常收到各校、各機構的演講邀請,分享我所認識的巴西文化。

有時候是我個人出場,有時候是跟伴侶搭配,我(們)化身「巴西文化大使」,造訪過數十間學校,分享地球另一端的人文、飲食、旅遊、生活。其中,我們最樂於向學生們分享的一項文化差異,是討論兩國人如何表達自我感受、如何對親密的人表達情感。

化身「巴西文化大使」的我,造訪過數十間學校。圖/約克 YORK 提供

演講上的這個環節,我們會先請學生數一數:這輩子一共開口說過幾次「我愛你」?並請大家想好後,用手指比出數字;如果從來沒有就舉高拳頭即可。舉拳頭的學生通常不少,偶爾才會遇到十指全開的學生。

我們接著會對學生們分享我們的答案:當然是十根手指數不完!有時候還會馬上現場示範互說我愛你,並給予彼此一個擁抱,這時總會引來學生們的唉呦唉呦聲,吵著說要眼瞎了。

其實,直接說出自己真正的感受、並且好好地說,是我們認為大家最值得從巴西人身上借鏡的事之一。

不少臺灣人在日常生活中,總喜歡以拐彎或反問的方式溝通情緒:「你不知道這樣我會不開心嗎?」;「這麼簡單的事情,你不會做嗎?」但其實不妨換個方法試試:「你剛剛做的事情,讓我感到不舒服。」;「你自己可以完成嗎?需要幫忙嗎?」

我跟伴侶雖然朝夕相處住在一起,但從不忘每次見面時還是要擁抱接吻,每次道別時都說我愛你。日常生活中,每當我感到因他存在而快樂時,更時不時會直接跑去告白:「謝謝你愛我!我超喜歡你!」

活出最自在的人生

我會跟臺灣學生們分享,其實在巴西不只伴侶間這樣,家人、朋友、師生之間也常常有很直白的表達跟較靠近的身體接觸。打招呼時除了彼此問好,巴西人還習慣加上擁抱、碰臉頰。

讀碩士班期間,因為我大多會提早進教室溫習讀書,20 多個同學陸續進來後,每進來一個,我就要站起身抱一次──他們對此毫不厭倦,反倒是我怕了。有時為了避免這種場面,我會算準學校敲鐘、老師走上講臺後才匆匆溜進教室,偷懶地用亞洲式的揮揮小手跟說嗨,但後來也漸漸習慣、甚至喜歡上這種直接的表達了。

後來,有一回我在臺灣某高中結束講座、正在收拾時,3 位已離開的女學生又跑回講堂,我以為只是要拍合照,沒想到她們問:「老師,我們可以跟妳擁抱嗎?」「當然可以啊!」

事後我才回想起,那場講座上我舉例時隨口說到:「(在巴西)老師跟學生如果彼此都同意,也會擁抱。比如說我今天演講內容很讚,結束後你們來找我聊天,就可能會順勢抱一個。」想著她們走出教室後可能掙扎了一番,卻仍鼓起勇氣回來「討抱」,給了我這位講者一個極大的肯定。

如何從一個跟臺下國高中生們一樣的臺灣孩子,變成跑去世界不同角落、找到最真實自己的跨文化旅人?我常在講座的結尾告訴學生,你們要去的地方不一定是巴西,但我相信世界上很可能有那麼一個所在,當然也可能就是你現正居住的這裡,會是讓你感到最自在、最能活出自己的地方,衷心希望每個人都可以試著去找找看。

對人生走到如今階段的我來說,雖然仍舊喜愛巴西,卻已漸漸沒有餘力繼續和當地的經濟不景氣及治安不穩定搏鬥。如今能跟著伴侶與毛孩一同居住在陽光普照的島嶼南方,而各類工作總地說起來,其實都是在轉譯文化:分享巴西的同時,也不斷在重新認識臺灣,也算是沒有枉費人類學的訓練──這正是我目前最幸福的所在了。

疫情趨緩後,伴侶陪我從里約飛回巴西利亞拜訪我的巴西家人,又模擬前兩次站位,拍了一張家庭合照。我手裡抱的毛孩 Mel,在 2021 年 5 月成為天空上的一顆星。2024 年 3 月,照片中總是站在我身後的巴西爸爸 João Bosco 也離世,成為眷顧我們全家的一顆星。

疫情趨緩後,伴侶陪我從里約飛回巴西利亞拜訪我的巴西家人,模擬前兩次站位拍了家庭合照。圖/約克 YORK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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