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全球關稅戰,共和黨議員也不挺?19 世紀末美國「關稅大辯論」重現今朝

因關稅制度主張歧異,美國共和、民主兩黨曾在百餘年前開啟了史上著名的「關稅大辯論」,其結果更出人意表──如今的川普政府與國會,似乎正在重現當年的名場景。
川普全球關稅戰,共和黨議員也不挺?19 世紀末美國「關稅大辯論」重現今朝

川普啟動「全球關稅戰」的戰術,美國國會、朝野兩黨對此反應出現明顯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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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近期宣布對全球各經濟體發動新一輪關稅政策(以下簡稱關稅戰),立即引發包括美國自己在內,全球主要經濟體的股市劇烈動盪。臺北股市 4 月 7 日「災後」首開盤,加權股價指數亦以無量價崩之勢大跌 2,065 點,創下史上跌點之最。

股市往往反應對未來經濟的信心預期,各國政府高層在試圖救市穩定民心之餘,也普遍對川普發動全球關稅戰的舉措、稅率的徵收標準,感到震驚、憤怒或不解。

如澳洲長駐居民為「零」的海外領地赫德及麥唐諾群島(Heard Island and McDonald Islands)也被抽了 10% 關稅。「莫非要讓島上的企鵝繳關稅?」在媒體報導下,成為各國網民製作大量梗圖、苦中作樂的笑點,也讓澳洲總理艾班尼斯(Anthony Albanese)感到非常荒謬,他並在關稅戰隔日公開表示:「現在世界上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澳洲總理艾班尼斯在關稅戰隔日公開表示:「現在世界上沒有一處是安全的。」。圖/Juergen Nowak@Shutterstock

話說回來,美國對澳洲本土的關稅其實「僅」調升 10%,但對其海外領地諾福克島(Norfolk Island)則高達 29%,同樣令艾班尼斯感到不解。

嚴格來說,川普啟動「全球關稅戰」的戰術,難免令人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但其對各國出口產業與資本市場、甚至全球經貿體系的衝擊,卻是無比真實的。

各國如何回應美國開啟新一輪關稅戰,自是一個重大議題,但筆者目前最先關注到的,更是美國國會、朝野兩黨對此的反應。

是否支持「關稅戰」?兩大黨都出現內部意見分歧

截至美東時間上週五(4 月 4 日)為止,共和黨的領導層內部,已對川普提出的關稅戰出現明顯分歧:

其支持方多認為新關稅措施有助保護美國本土產業、促進製造業回流,從而實現經濟復甦。當中以眾議院議長麥克.強生(Mike Johnson)為代表,他公開表示儘管政策可能帶來美國經貿層面的短期挑戰,但長遠來看仍將有利於美國工人與企業。

然而在參議院中,同樣於去年大選中過半的共和黨籍議員們,卻出現截然不同的聲音。認為關稅戰將導致美國物價上漲、擴大通膨,從而導致美國經濟陷入困境。

共和黨籍議員們認為關稅戰將導致美國物價上漲、擴大通膨。圖/Chay_Tee@Shutterstock

例如:肯塔基州參議員米奇.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在媒體訪問中強調,貿易戰最終將會傷害美國一般勞工,並呼籲白宮「採取更具合作性的貿易策略」。

愛荷華州參議員查克.葛拉斯利(Chuck Grassley)更直接在川普宣布「解放日」隔天,就與民主黨籍的參議員瑪麗亞.坎特威爾(Maria Cantwell)共同提出《貿易審查法案》(Trade Review Act,法案內容主旨為「除非獲得國會明確同意,否則新關稅將在 60 天內自動失效」。

此案也象徵著共和黨國會議員並非都是川普的「橡皮圖章」,截至 4 日週末為止,該法已獲另外 4 名共和黨籍參議員加入提案,預計在本週參議院會付諸審議。

至於在去(2024)年大選中徹底淪為「完全在野」的民主黨,自然更普遍反對川普的關稅戰政策。例如參議員懷登(Ron Wyden)形容這些關稅將「等於對所有美國家庭購買的日用商品加稅」,並表示關稅戰非但無法重建美國製造業,反而會使普通家庭生活更形困難。

不過,民主黨黨內亦有極少數成員,對川普的政策表達「部分支持」,如緬因州眾議員高登(Jared Golden)此前就提議過對所有進口商品加徵 10% 統一關稅,對於川普總統如今的「基準關稅」表示歡迎(但不包含「對等關稅」),並表示可針對此部分的立法與白宮展開合作。

事實上,由於美國兩大政黨的體制均較偏向柔性政黨(Weak party discipline),總統(白宮)政策一出後,本就未必能得到國會同黨議員的支持。尤其在關稅這類攸關外交、經濟與民生等諸多領域的重要議題上,更經常出現廣泛的不同意見。

筆者認為最著名的案例,則莫過於距今一百多年前,美國那場著名的「關稅大論戰」,其結果甚至出現了「大逆轉」,堪稱戲劇性十足,也對此後美國的關稅政策,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

19 世紀末的美國「關稅大論戰」

上上世紀末的 1880 年代,美國的國際地位處於上升期,但國內的經濟發展仍處於落後當時西歐列強(如英、法)的轉型期,正從一個以農業為主的國家,逐步轉型為以製造業為主的現代工業經濟體。

當時,美國的工業聚落集中在東北部和中西部,主要產業為鋼鐵、紡織、機械加工等,競爭對象則是歐洲(特別是英國)的工業品;不過,美國的南方與西部地區仍以農業為主(如棉花、小麥、玉米出口),農民依賴國際市場,也仰賴便宜的進口消費品。

在 1880 年代初期(1881-1885),白宮由共和黨主政,但國會中的關稅之爭卻開始愈演愈烈:當時的共和黨由於主要代表資本家、東北與中西部的製造業者,因而支持「高關稅」與「保護主義」。共和黨仕紳要求聯邦政府保護美國的「幼稚工業」(infant industry)不受來自歐洲的廉價商品競爭,主張透過關稅屏障來「鼓勵國貨、抵制歐洲貨」,推動國內就業與產業升級。美國國會於 1883 年通過的《關稅法》、1890 年通過的《麥金利關稅法》(McKinley Tariff)等,都是高關稅政策的代表。

共和黨仕紳主張透過關稅屏障來「鼓勵國貨、抵制歐洲貨」。圖/iama_sing@Shutterstock

反觀當時民主黨的主要支持者構成是農民、南方州民、西部拓荒者、進口貿易商等,自然對這類關稅障礙極為反彈。民主黨仕紳因高關稅造成進口商品價格上升、貿易商成本暴增,加上美國農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也在英國為首的國家報復性課稅下不斷流失。

因而強力主張美國的關稅制度應以「財政關稅」(Revenue Tariff,指單純為增加國家財政收入和維持海關運作而課徵,通常較低)為主,而非採取當時的「保護關稅」(Protective Tariff,為保障國內特定產業的競爭力而課徵,通常較高)和貿易保護主義。

因關稅主張歧異,美國共和、民主兩黨開啟了關稅史上著名的「大辯論」,這段歷史的高潮發生在 1894 年的《威爾遜──戈爾曼關稅法》(Wilson–Gorman Tariff Act):

該案始自民主黨籍的總統克里夫蘭(Grover Cleveland)成功入主白宮執政後,試圖推動關稅改革,因此決定透過立法方式,大幅降低美國的關稅,並試圖恢復南北戰爭時期開徵(至 1873 年)、但當時已停徵許久的所得稅制度,以降低對進口稅收的依賴。

關稅改革滑鐵盧

沒想到,該法案在送至參議院後,卻被共和黨議員與大量「跑票」的「親商民主黨員」修改得面目全非,最終成為一部「名為改革、實則保護」的妥協性法案。

原來,當時隨著美國工業化的發展加速,美國的資本家階級也迅速擴張其影響力,因此過去多半代表農民、城市內一般勞工的民主黨國會議員之間,也早已出現很大的分歧。

隨著美國工業化的發展加速,美國的資本家階級開始迅速擴張其影響力。圖/wedmoments.stock@Shutterstock

於是,此案最後不僅未能實現民主黨的承諾,還因當時的經濟不景氣與政治妥協等因素,造成民意高度反彈,導致民主黨先是在 1894 年的期中選舉慘敗、接著在 1896 年的總統大選中,又被共和黨人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以更為強硬的保護主義政綱擊潰,最後交出政權。

日後,美國的學界經常以這場「關稅改革的滑鐵盧」與先前的論戰進行反思:

  • 首先,此案可說是政治學上永恆習題:「個人自由 vs 國家干預,應如何平衡?」的縮影。
  • 其次,是政黨中不同「利益團體」與其影響力的展現:高關稅讓工業州(如東北)和資本家們受益,而農業州(如南部與中西部)和仰賴農產品出口的農民們,則需承擔成本。因此國會議員不論其所屬政黨的公開立場,基於其所處地區、代表利益的不同,也會出現截然不同的主張。
  • 再者,美國自建國以來,一直面臨歐洲工業國的競爭,特別是來自英國的廉價工業產品壓力。若單以這場「關稅大辯論」的結果來說,卻強化了美國工業化的方向與速度──這也證明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下,「以鄰為壑」的關稅壁壘未必是壞事,起碼讓當時美國的資本與技術創新,大量流入了工業部門。
  • 最後,「關稅大辯論」也反應出美國的城市與鄉村、東部與西部、資本與勞動的結構性矛盾。同時儘管高關稅幫助了美國工業化的進程,過度阻擋外國產品、外國資本進入,也會降低本土產業升級壓力、導致效率不佳。長期的高關稅下,更容易導致壟斷與保守,也不利產業創新。

歷史的啟示:川普想「讓失落的鐵鏽帶再次偉大」,真辦得到嗎?

關稅,在川普眼裡不僅是「最美麗的詞彙」,更被視為「讓製造業回家」的手段。圖/ultramansk@Shutterstock

重新回顧 19 世紀末美國陷入的關稅大辯論,相信《換日線》的讀者朋友們應已深知川普發動關稅戰的目的,其中之一就是為了其代表的「利益團體」。

尤其是我們從川普針對中國、歐盟、墨西哥、加拿大等國,早在今日關稅戰之前就開始的強硬態度中,更可看出其邏輯思維與 19 世紀末美國的「高關稅」政策非常類似。

當年,美國政府透過關稅保護「幼稚工業」,百年多後的川普,則是希望透過關稅讓美國「失落的傳統工業」重新復甦──關稅,在川普眼裡不僅是「最美麗的詞彙」,更被視為一種「讓製造業回家」的手段。

然而,今日牽一髮動全身的世界早已和百餘年前截然不同,川普「意外」造成的全球大股災,更直接損害了無數資本家的利益。

從今日美國國會的情勢看來,這場 21 世紀的「關稅大辯論」,恐怕才正要開始而已。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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