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的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有句名言：「成為美國的敵人是危險的，但成為美國的朋友是致命的。」（To be an enemy of America can be dangerous, but to be a friend is fatal.）
根據國關學者考證，這段話出自《季辛吉的戰爭》（Kissinger’s War, 1957-1975）一書，原本的脈絡其實是季辛吉當年對尼克森總統的越南戰略提出建言，指出美國應堅持力挺南越政府，否則會在冷戰中失去各盟邦的信賴，並認為作為美國盟友將是「致命」的事情。
但隨著越戰眾所周知的最終結果，加上時過境遷，這段話逐漸被解讀為「恰如」字面上的意思並廣泛被引用，甚至在不久前又被前聯合國官員，美國經濟學家薩克斯（Jeffrey Sachs）在一場歐洲議會的演說中被重新提及。
這樣的「誤用」不難理解，特別當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強權，又往往以「美國優先」為主要考量之際，任何所謂的「敵人」與「盟友」，都不過是其衡量國內利弊的籌碼──美國政府固然一再對外強調其堅守民主自由等普世價值、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侵略等，但前提仍是美國本身的利益最大化，再來才去考慮所謂的全球秩序與和平共榮。
過往民主黨執政時期，這樣的「基本國策」邏輯同樣存在（否則又怎會出現卡特政府時期的「中（共）美建交」？）只是老練的華府政客，通常比較懂得外交辭令與包裝。但在川普重新掌權後卻「不演了」，不但尺裸裸地在公開言論中一再展現「美式霸權」的思維，同時也著手具體改變其國防與外交的策略──這些變化不僅改寫了美國與全球各盟邦的互動方式，也正在重塑當前國際秩序的權力分配。
「門羅主義」再起？
「川普 2.0」治下的美國，明顯對其自冷戰以來所扮演的「世界警察」角色興趣缺缺，並將維護區域安全的責任，轉嫁回各國本身。這樣的策略調整，也讓不少觀察者聯想到十九世紀詹姆斯．門羅政府的「門羅主義」精神：盡可能聚焦自身國土，淡出海外干預。
美國國內也不乏對此新戰略的支持聲音：2025 年 3 月，哈德遜研究所召開「美國全球角色再定位」論壇，前國防部副部長 Elbridge Colby 表示，美國應將資源集中於印太地區，並將歐洲責任移交（回）當地。他認為「價值觀式同盟」已過時，未來應回歸「利益驅動型合作」。
在《Why Trump is Right to Shrink America’s Military Commitments》中，保守派學者 Douglas Macgregor 亦強調，美國國債已破 34 兆美元，國防支出佔全球軍費近四成，但對區域穩定並未產生對應效果。他直言，過去的全球干預「買不到安全」，如今應讓盟友為自身防務買單。布魯金斯學會則提醒，川普此舉雖可能削弱美國全球影響力，卻也讓他在國內鞏固基本盤，進一步推動「成本導向」外交的制度化。
2025 年 3 月初，川普政府正式對外宣布，將暫停美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情報共享，同時強調北約成員若無法達成 GDP 2% 以上的國防支出門檻，美國將不再提供無條件的安全保障。此一舉措不僅撼動北約最基礎的安全共識，即《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一旦確認其任一成員國受到攻擊，則視為針對全體成員之攻擊，其他成員需作出即時反應。」也等於宣告至少在川普接下來的任期內，美國很可能將如學者們所預期的「與北約事務漸行漸遠」。
「國安去美化」，歐亞盟友如何應對？
川普從大選期間至今的種種「門羅主義式」發言與作為，無論是否僅為談判籌碼，都讓多國開始反思國防自主的重要性。
如法國總統馬克宏在 2025 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就再次重申歐洲建立自主防衛能力的必要性，並強調「不能再依賴一個可能隨時改變承諾的盟友」；德國總理蕭茲則宣佈德國將於年底前將軍費提升至 GDP 2.1%，並加碼 1,000 億歐元投入現代化軍備計畫。芬蘭與瑞典也正在加速北極防線建設，並與波羅的海國家進行密集聯合軍演。
根據 IISS 智庫發布的 2025 年軍費評估報告指出，2024 年歐洲整體軍費年增率達 7.8%，為冷戰結束以來最高，足見歐洲的戰略思維已逐步走向自主化。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ECFR）進一步指出，目前已有超過六成歐盟國正在評估設立獨立常設部隊的可行性，也反映出對「美國退場」的深層焦慮。
亞洲與大洋洲方面，日、韓、澳等美國重要盟邦，也正在悄然調整其安全政策：日本在 2023 年通過的新《國家安全戰略》，預告將在 5 年內將自衛隊軍費倍增至 GDP 2%。2025 年軍費預計達 7.95 兆日圓，聚焦飛彈研發、無人機部署與網路防衛。新加坡國關研究機構 RSIS 指出，日本近來加強在西南諸島部署長程飛彈的行動，不僅反映出對中國的戰略應對，也顯示對美方安全承諾日益保留的態度。
南韓國會近期則再次開始討論，是否於 2026 年接管「戰時作戰指揮權」、結束美軍 70 年來主導地位的敏感議題。澳洲則透過 AUKUS 與英國深化核潛艦與網路防衛技術合作，同時擴大本土軍事投資。ASPI 智庫估算，澳洲未來十年將增加超過 1,200 億澳元的軍費預算，用以提升應對中國軍事崛起的實力。
這樣的邏輯，也正推動一股全球「軍事供應鏈去美化」的趨勢：如歐盟啟動的「戰略自主」戰略，正在擴大對自主武器研發的投資。2025 年 2 月，歐盟執委會宣布設立 50 億歐元防衛創新基金，用以推動無人系統、量子加密、AI 作戰等先進技術。Chatham House 分析認為，隨著歐盟尋求更大軍事自主，與北約間的職能分工也將重構。
亞洲的韓國，目前自主研發與生產的武器比例也正快速提高，甚至躍居全球前五大武器出口國。根據各軍事智庫分析指出，全球軍事供應鏈正在出現「分散化」與「多極化」趨勢，長期下來可能將顛覆過往美國主導的安全結構。
跳脫「疑美論」兩極討論，正視臺灣國防議題
對總被西方媒體警告「處在危機最前緣」的臺灣來說，如今這場全球安保權力的結構重組，無疑顯得格外真實。
可惜的是，面對川普政府各項新政策，臺灣許多相關輿論卻極其簡化地圍繞在「疑美」或「信美」的二元討論中：前者多以烏克蘭和台積電赴美擴大投資的案例為證，認定川普「絕對不會幫助臺灣」；後者則以近期華郵獨家披露的「防長備忘錄」為例，認為川普是「抽調資源來防堵中國」，若中共試圖進犯或封鎖，「美軍必然會出兵協防臺灣」。
但若我們暫時跳脫「疑美」與否的二元框架，正視目前的國際現實，就可看出很清楚的趨勢：川普相較過往政府（如拜登），明顯對各傳統盟邦的「自主軍備投入」有更多要求，而目前無論在歐洲和亞洲，各國也都積極為此做足準備。至於美軍「協防」與否，則非任何人可輕易斷言──而這正是美國自《臺灣關係法》等「三公報」以來，刻意營造的「戰略模糊」政策，至今川普也仍遵循著此一原則，並未打破。
事實上，自從川普在 2024 年總統大選中多次表示「臺灣應支付自身安全成本」，當時就已引起臺灣政壇的高度警惕。
根據報導，台灣 2024 年國防預算提高至 6,068 億元新台幣，約佔 GDP 2.5%，創歷史新高。除潛艦國造計畫與天弓飛彈擴產外，亦啟動徵兵制延長、後備戰力強化與資安防護建設等。但 CSIS 分析指出，臺灣在資源整合、非對稱戰略與民防體系上仍有明顯不足。全球臺灣研究中心（GTI）則建議，臺灣應進一步深化與日韓澳等區域內民主國家的安全協作，以因應美國軍事支持可能出現的遞減態勢。
從整體趨勢「正面」來看，美國如今已不再積極扮演單一穩定力量的角色，而是成為「推動各國戰略成熟化」的催化劑。歐洲試圖在軍事上站穩腳步，亞洲盟邦調整對美依賴強度，而臺灣則在不確定的國際局勢中，努力構築自己的生存戰略。
這場全球軍事再編的過程未必穩定，更不會輕鬆，但已是無法逆轉的現實，迫使所有依賴「美國保證」的國家重新學會──如何為自己的國家安全負責。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