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無論身處何方,打開電視、網路新聞或登入各式社群媒體平台,你是否發現經常看到上面充斥者政客們的危言聳聽、自媒體網紅的叫囂謾罵,以及主流媒體的「標題殺人」?
這是因為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公眾溝通儼然已成為一門「搏眼球的藝術」,更是一場「權力的博弈」──無論是誰,一旦掌握了輿論話語權,就能取得一定的影響力。而當輿論的「風向」逐漸比事實本身更重要,各種「操作手法」也就此應運而生,甚至從過往的極權宣傳中「死灰復燃」。這也導致儘管我們身處人類有史以來資訊管道來源最多元、最方便的時代,卻經常陷入所謂的「同溫層」甚至「訊息繭房」而不自知。
甚至,根據近年多項傳播學的最新研究,如今無論在專制國家或民主社會,政客和媒體「操縱輿論」的手段,已經出現非常高的相似度:用斷章取義來訴諸恐懼與製造仇恨。因為這種策略不僅能有效操控大眾的情緒(無論是基於所謂「推動改革」的正當理由,還是維繫既有權力的正當性),還能引(誘)導民眾的認知與行為,最終達到特定的政治或社會目的。

本文試著從歷史上的極權主義宣傳手法談起,呼應少數當代極端政治人物、網紅的訴求方式,再轉向當代所謂「國際主流媒體」的輿論操作,聊聊這些標榜「自由派、進步派」的媒體,是否也在不經意間使用了與之類似的手段,從而讓如今的傳播環境更加險峻。
獨裁國家的經典手法:「樹敵」與「恐懼」
近代史上的極權主義政權,以及那些獨裁者們,幾乎無一不是操縱輿論的高手。納粹德國的宣傳部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曾有名言:「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堪為其中代表。
納粹黨透過精心設計的宣傳機器,先將猶太人描繪成社會的公敵,再利用恐懼(如「猶太人正在聯合境外勢力摧毀德國」)來鞏固民眾對「反猶旗手」希特勒的忠誠。這種「內外敵對」的敘事,不僅讓當時的納粹得以集中權力,還讓大眾經常處在恐懼中,降低了原本該有的批判性思考。
同樣地,史達林時期的蘇聯政府,也擅長利用恐懼來控制人民。在大清洗運動中,史達林透過官方媒體,一再將其內部政治對手描繪成「人民的敵人」、「國家的叛徒」,並利用恐懼(如「間諜與叛徒無處不在」)來合理化其大規模的鎮壓與屠殺。這種「恐懼政治」不僅讓特定的政治人物或派系得以鞏固自身權力,更成功形成了「主流輿論」,逼迫那些異議者只能選擇沉默。
今日的極權與專制國家,如北韓與中國,也繼承了這種宣傳手法。北韓的媒體不斷強調外部威脅(如「美國隨時可能入侵」),並將金氏家族塑造成唯一的保護者;中國則透過「網路防火長城」與官方直營或高度控制的媒體,不斷將西方描繪成「試圖顛覆中國的境外勢力」,並利用民族主義情緒和大國崛起的敘事,來鞏固中共政權的合法性。(只不過隨經濟表現不佳,這樣的合法性也開始面臨質疑與反對的聲浪)

這些例子均顯示,無論對內或對外,先塑造出一個「假想敵」,再訴諸恐懼的情緒,同時宣傳「唯有我能讓你免於恐懼」,是極權國家控制輿論的核心手段。
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企圖控制人民的「大內宣」言論,不見得是全然造假或毫無根據,而是真假參半、或選擇性呈現的敘事:例如一戰後的德國確實因鉅額戰爭賠款面臨經濟蕭條、北韓或中國也確實面臨西方的抵制或競爭,但專制政權的宣傳機器們,卻透過「扭曲性解讀」與「極端化言論」,將往往十分複雜的國內外議題用極其簡化的方式呈現,正如前面提到的三段論:
問題來源都是「敵人」所致──這些問題會導致「空前危機」──只有「我」能解決敵人、化解危機。

而這些操弄輿論的手法,我們幾乎都可以從近代民主社會中的許多「極右派」、「極左派」政客和自媒體中找到對照組。舉例來說,歐洲極右翼的政客們和美國的極端川粉們,往往將一切既有社會問題指向「移民、難民」(假想敵),並宣稱「傳統價值與文化將因此消亡」(恐懼訴求),接著宣揚「選我就能/才能解決問題」,以遂行其政治目的。
更別忘了,上面所提及的德國納粹、蘇聯,甚至北韓中國到伊朗,再到近年的極端政治勢力⋯⋯某種程度上也都宣稱他們的治理才是符合「多數民意」,甚至是「真正捍衛民主自由」的,只不過這裡的定義顯然是「一個修辭,各自表述」。
說到這裡,可能讀者朋友會覺得怎麼又是篇老生常談,極權國家的宣傳手法誰不知道?但其實本文真正的重點才正要展開:
如今這種宣傳手法,是否僅限於那些被「主流價值」所鄙視的國家或群體?如果我們用同樣的邏輯來檢視當代的所謂自由社會、主流媒體,政客和媒體們是否也在使用類似的策略:為了讓自己價值觀成為「政治正確」,不知不覺中也在輸出仇恨與恐懼?
自由派媒體的「恐懼政治」:以川普為例
川普(Donald Trump)的崛起與執政,堪稱以歐美自由派為主、所謂國際主流媒體「恐懼敘事」(Politics of Fear)的典型案例。
自他於 2016 年代表美國共和黨參選總統以來,「國際主流媒體」便普遍將他塑造成對民主、人權與全球秩序的威脅。鼎鼎大名的《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CNN 等媒體,均頻繁使用如「獨裁者」(dictator)、「極端民族主義者」(ultranationalist)等極端化的標籤來描述川普,甚至暗示他的當選,將可能導致美國的「民主崩潰」(Harvard Political Review, 2021)。

這種敘事方式並非毫無根據,川普從競選過程的言論到首次施政,確實都帶來許多爭議,但當媒體的報導以「民主公敵」這類主觀價值判斷,作為其主要的標題與論述框架、而非盡可能多一點客觀分析時,便同樣落入政治操弄的陷阱。
例如 2017 年,川普宣布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定》(Paris Agreement),此舉立即在國際間引發軒然大波,而自由派媒體則幾乎一致地將此決定描述為「災難性的環保倒退」。英國《衛報》在相關報導中定調:「川普的決定將更嚴重威脅地球的未來」,內文更直指美國的退出,足以讓全球氣候行動走向「崩潰」(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2018)。
然而,根據國際能源署(IEA)數據,即便美國退出,歐盟、中國與印度等主要經濟體仍持續推動減碳政策,全球碳排放的下降趨勢並未因此立即逆轉。此外,川普政府雖然取消了歐巴馬時代的《清潔電力計畫》(Clean Power Plan),但也推出了「清潔能源標準」(Affordable Clean Energy Rule),試圖以市場導向的方式降低碳排放(U.S.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 2019)。然而,這些政策調整在自由派媒體的敘事中,卻幾乎完全被忽略:主流媒體更傾向於將川普描繪為「地球毀滅者」,這種情緒化的報導方式不僅削弱了理性討論空間,甚至讓環保議題本身淪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這種媒體策略可以從「框架理論」(Framing Theory)進行分析:框架理論認為,媒體在呈現訊息時,會選擇特定的角度來影響公眾的認知,進而塑造輿論(Entman, 1993)。例如,當媒體選擇將川普退出巴黎協定的決策解釋為「環境浩劫」,而非基於經濟與能源自主考量的「政策調整」時,這種框架便導引了觀眾的解讀方向,使其更傾向於接受一種負面評價,而非進行更全面的討論。

在川普主掌白宮期間,自由派主流媒體亦總是強調環境、種族、性別等議題,並將川普的政策與這些議題的「負面影響」聯繫在一起。例如根據皮尤中心的研究,CNN 在川普第一任期內發布的所有能源與環境相關報導中,幾乎沒有探討美國政府在能源獨立、經濟成長上的成效,而是集中於對其環境政策的批判(Pew Research Center, 2019)。
這種現象也與「道德恐慌理論」(Moral Panic Theory)相關。Stanley Cohen(1972)提出,當社會面臨變革時,媒體可能會誇大某些威脅,以激發公眾焦慮並強化集體認同。
例如在川普執政期間,自由派媒體經常將其言行形容為「對美國民主根基的挑戰」,使得其支持者與反對者之間的對立更加激烈──但事實上,雖然川普在施政過程中確實展現了強硬與爭議性的風格,但他的絕大多數政策仍在美國體制內運作,並未背離憲政框架。
立場先於事實的「框架呈現」:以(非法)移民問題為例
此外,從「選擇性曝光理論」(Selective Exposure Theory)的角度來看,媒體受眾本身的「偏好」,也在加劇如今公眾言論日趨極端、背離完整事實的現象:此理論認為,人們傾向於接收與自身觀點一致的資訊,並避免接觸與其立場相左的內容(Stroud, 2008)。這個在大眾傳播理論中存在已久的現象,如今更被社群媒體平台的演算法不斷放大,導致即使在號稱「多元開放」的民主社會中,政治立場也日趨分化與極端。
美國的「移民問題」就是最好的例證:由於歐美主流媒體的核心受眾,大多都為都會中的自由派人士,他們對環保、移民、社會正義等議題有較高的關注與認同度,因此這些媒體在報導時,自然會強調符合這些受眾預期的內容,並忽略可能挑戰其立場的數據與觀點。
這種資訊迴音室(Echo Chamber)效應,使得川普「反移民」的負面形象,在自由派媒體的敘事中愈發被「妖魔化」,而逐漸背離了事實:
例如在非法移民問題上,自由派媒體的敘事往往偏向情感化,試圖透過「強調移民的困境」來塑造輿論,但這種方式卻容易忽視法律與國家主權的基本原則。套用前述的「框架理論」,自由派媒體在移民議題上的報導,通常傾向於使用「受害者框架」(Victim Frame),將非法移民描繪為遭到不公平對待的群體,並將執法行動形塑為「不人道的壓迫」,而非合法維護國家邊界的措施(Iyengar, 1991)。

但事實上,就法律而言,非法移民的身份本質上就是「非法」,這與同情其處境並不矛盾。任何國家都有權決定邊界政策,並對非法入境者進行規範與執法。這種二元對立的敘事更忽略了關鍵背景──根據美國國土安全部(DHS)的統計,2014 年至 2016 年歐巴馬政府時期,移民家庭分離的案例數量並不比川普時期少(U.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2019)。此外,美國最高法院曾在 Arizona v. United States(2012)一案中明確裁定,聯邦政府擁有最終移民執法權,這意味著川普的政策雖然嚴格,卻並未超出法律範圍。
回頭來看「川普陣營」:在同一時間,由於川普與其競選團隊的核心受眾(選民)多為俗稱「鐵鏽帶」搖擺州內,在全球化經濟體制下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如工廠外移導致工作機會減少)的傳統白人族群,其本人言論和眾多支持川普的「新興自媒體」,因此也明顯無視眾多「合法移民」們對美國整體經濟產生的助益和其重要性,更刻意忽略了美國自立國以來就是「移民國家」的本質。
此外,在川普於(第二次)大選期間的造勢活動上,以及如福斯新聞(少數「挺川」的美國主流媒體之一)、布萊巴特新聞網(Breitbart News Network)等媒體,同樣只聚焦於少數「非法移民犯下殺人重罪」的個案,甚至試圖將所有無證移民(包括眾多尋求政治庇護者)塑造為都是「罪犯、毒蟲、失敗者」的妖魔化形象,並指稱他們是「美國危機」的根源。這些敘事不僅同樣無視美國治安問題的整體狀況(移民的刑事犯罪率並未超出均值),也嚴重偏離事實。
(關聯閱讀:《【美國大選】川普陣營「虛幻但有效」的議題設定》)
綜上所述,無論是所謂的「自由派媒體」或「右派媒體」,在報導移民問題的策略上,都各自體現了「恐懼政治」是如何被利用來塑造輿論、影響公眾認知的:
自由派媒體刻意強化「不人道」的敘事框架,讓川普政府的政策看起來如同大規模的侵犯人權暴行,而非移民法的正常執行;反觀右派媒體則刻意聚焦「非法移民對社會的危害」,而非美國普羅大眾在全球化下真正面臨的種種複雜難題。

而當這樣明顯不全面、甚至偏差的敘事「打中」不同的核心受眾時,為何卻能具有如此高的影響效果?這其實與心理學中的「可得性偏誤」(Availability Bias)相吻合,即當人們頻繁接觸某種信息時,便會高估該事件的普遍性與嚴重性(Tversky & Kahneman, 1973)。
簡言之,由於社群媒體演算法的推波助瀾,這類極端的報導方式不僅讓川普的支持者更加堅定其立場,也使其反對者在缺乏多元視角的資訊環境中進一步強化自身偏見。最終,媒體的極端化敘事不僅讓非法移民議題高度政治化、情緒化,削弱了理性公共討論的空間,更可能進一步導致社會撕裂,使政策討論淪為意識形態鬥爭,民主制度再也難以運作於理性對話的基礎之上。
媒體「流動的雙重標準」:以澤倫斯基的「形象」為例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在西方媒體上的形象,則是另一個值得玩味的案例。在俄烏戰爭初期,西方媒體普遍將澤倫斯基塑造成「民主的捍衛者」甚至「現代邱吉爾」。他的每一次演講都被廣泛報導,更被部分主流媒體譽為「激勵全球自由世界的聲音」。
這種英雄化的敘事,不僅讓澤倫斯基成為西方支持的象徵,還讓烏克蘭戰爭成為「自由與專制之戰」的象徵。
然而,當西方國家對烏克蘭的支持開始動搖時,媒體的敘事也悄然改變。例如,2023 年秋季,美國國會對烏克蘭援助計劃的爭議加劇,部分媒體開始質疑澤倫斯基的領導能力與烏克蘭政府的透明度。甚至連過去向來支持澤倫斯基的《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都發表了一篇題為「澤倫斯基的挑戰:烏克蘭的腐敗問題與戰爭疲勞」的文章,將澤倫斯基從英雄降格為「有缺陷的領導者」。
這種「流動的雙重標準」,不僅揭示了所謂主流媒體的選擇性報導,亦讓人質疑其背後的動機。一位資深的歐洲外交官就私下對筆者表示:「當代主要媒體的敘事往往也取決於『政治風向』。當西方需要團結支持烏克蘭時,澤倫斯基是英雄;當支持動搖時,他就成了問題的一部分。」而他認為這種操縱輿論的手法,與極權國家的宣傳策略並無本質上的區別。

結語:媒體的責任與公眾的覺醒
無論是極權國家的宣傳機器、偏激政治網紅的爭議話術,還是自由派媒體的敘事操控,其核心手法都是利用選擇性呈現的資訊和恐懼訴求,塑造或強化對立甚至仇恨,來影響公眾的認知與行為。這種策略或許能在短期內強化特定的政治或社會議題,但長遠來看,卻必將削弱媒體(或政治人物)的公信力,加劇社會對立,甚至讓民主機制陷入「被操弄的共識」(Manufactured Consent)之中。
當媒體不再是資訊的中立傳遞者,或至少能夠多元呈現不同觀點,而是淪為政治工具時,公眾所接收到的現實便被框架化,個人思考的自主性也必將逐漸被侵蝕。

恐懼,向來是最有效的控制手段之一。從中世紀的宗教審判,到極權國家的思想審查,乃至於當今媒體塑造的敵我對立,這種操作手法始終未曾改變,只是隨著時代變遷換上了不同的面具。如今,媒體的話語權與社交平台的演算法結合,使得情緒化、煽動性的內容更容易擴散,形成「資訊迴音室」,讓不同意識形態的群體陷入自我強化的偏見之中。這種現象不僅存在於右翼保守媒體,也同樣深植於自由派媒體的敘事模式中。
在這樣的時代,真正的自由不再只是擁有選擇資訊的權利,而是擁有辨別資訊真偽與背後動機的能力。正如哲學家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所言:「開放社會的最大敵人是無知與恐懼。」若媒體成為恐懼的散播者,而非真相的探求者,那麼民主社會的根基恐將動搖。公眾必須以更高的標準來要求媒體,同時也應提升自身的媒體素養,透過多元資訊來源來建立更完整的事實拼圖,而非僅憑情緒與個人立場來決定何者為「真」。
在資訊過載的時代,真正的挑戰不在於如何獲取資訊,而在於如何對抗操縱與誤導,保持獨立思考的能力。我們不僅需要對權力保持質疑,也應該對媒體的報導方式提出更高標準的檢視,拒絕單一敘事的洗腦。畢竟,真正危險的並不是哪一個政治人物,而是我們對於信息操控的無感與習慣性接受。只有當我們開始挑戰這種「仇恨與恐懼政治」的敘事邏輯,真正的理性與自由才有可能重新回到公共討論的舞台之上。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