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的國民義務教育體制,最早源自英國和法國殖民時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裡逐漸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教育模式。1867 年《英屬北美法令》,確立了每個省在教育方面的自主權,這意味著加國各省可以根據自身的需要和文化背景,制定教育政策。
也因此,在不同的省份與城市,基於不同的教育機構特色,加拿大相當於臺灣自國小至高中的「12 年國民義務教育」,呈現出十分多元、差異化也不小的樣貌。但對絕大多數加國公立國小學生(1-6 年級)而言,普遍沒有制式課本、沒有家庭作業、甚至沒有考試的教育制度,成為當地最鮮明的特色之一。
這樣的教育體制,讓加拿大在網路上經常被稱為「學生天堂」;卻也經常讓來自亞洲的移民家長們感到擔心,不知道「孩子在學校裡,到底學了些什麼?」
以下,筆者將以自己身為家長的切身經驗,分享加國以公立小學為主的教學實況:
學校類型各異,提供多元化的教育方式
首先,加拿大各省的小學教育(Elementary education)為 6 年,教育機構則有「公立學校」、「特許學校」、「私立學校」三大類別,但不同省份仍有差異。以筆者所在的亞伯達省(Alberta)為例,小學教育除了前述三者外,尚有「天主教學校」,也有不少人選擇在家自學。

公立學校(Public School)由政府資助,對所有學生提供常規課程教育,但比較特別的是:在亞省有些公立學校會提供特別的教學內容,例如有中文、德文或西班牙語和英文兼顧的雙語學校;也有以科學、藝術或體育為主的學校,甚至是純男校或女校。
特許學校(Public Charter School)則是由私人自治的非營利性公立學校:這些學校雖然遵循亞省官方規定的學習課綱,但在教學方式和風格上,可以有更多的彈性空間。因此受到相當多尋找不同教育方案的家庭歡迎。
私立學校(Private School)則由私人機構籌資營運,由於學費遠高於公立學校,通常會提供較高師生比的環境與特定課程,對較傾向「菁英教育」的家長形成一定吸引力。
較特別的「天主教學校」,其實也是政府資助的公立學校,但它們在課綱中融入了宗教教育。在加拿大也有不少家長會選擇「在家自學」,他們自行組織課程和活動,為孩子量身定做合適的課程內容,政府對此也會提供補助款,方便很多住在偏遠地區,或身心有特殊情況的孩子,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顧。
沒有課本、作業和考試的加拿大公立小學教育
對一個來自臺灣的家長來說,想知道孩子在學校倒底「學了些什麼」,最直覺的做法就是看小孩的課本;想知道孩子的學習進度,就看回家作業;想知道學習成果,就參考考試結果。但在加拿大絕大多數的公立小學,偏偏什麼都沒有。
也因此,當地很多華人家長往往見了面就互相詢問:「你家孩子有說最近在學什麼嗎?」反觀對小孩們來說,沒有沈重的書包、沒有作業與考試的壓力,這樣的小學生活往往是非常開心的。若問他們在學校做些什麼,很可能得到的答案就是:「我們一直在玩!」
聽到這樣的答案,相信對多數從小受臺灣國民義務教育「洗禮」的家長來說,這樣宛若「學生天堂」的環境,恐怕是非常難以想像的。但其實以筆者個人身為「加國公立小學生家長」的經驗來說,當地學校的教育理念絕非「放牛吃草」,反而可能更加接近「因材施教」:

首先我觀察到,兩地在低齡教育(6-12 歲)的「教育理念」上,就有根本性的不同──在臺灣,教育體系比較傾向「社會需求」,因此我們需要有明確的課本、作業和考試,讓「家長」知道孩子們學了些什麼;但在加拿大,我發現學校更關心的是「個人需求」:孩子在這裡學到了些什麼?
當然,加拿大各省還是有明確的「小學課綱」,但並不限定教材範疇與教學方式,因此在很多低年級的班上,老師在沒有追趕課程進度的壓力下,往往能夠設計更活潑有創意的遊戲或活動,來達成促進學生「學習動機」的目的。沒有制式課本,也能讓小班制下程度不同的學生,分別得到適合其學習狀況的教學內容。
舉例來說,平時的「英文閱讀」課,不同程度的孩子在課堂練習的教材,是有所區別的──如我的孩子一開始英文閱讀程度中等,所以他拿到的閱讀書是圖片為主、文字為輔,但坐在旁邊的同學是文字較多的。而老師知道我的孩子喜歡太空科學題材,便特地為他選了這類型的書本,讓他有興趣念下去。
數學課就更明顯了:因為亞裔學生的數學程度往往較好,因此在他和另一位同學不斷答對數學題目下,老師便提供他們更有挑戰性的題目。
同時,雖然學校「沒有制式家庭作業」,但每雙週班級導師仍會發信給家長,告訴家長最近讓孩子學習了什麼,也會建議家長可以在家和孩子做哪些練習。

從小開始學習合作,而非彼此競爭
坦白說,我的小孩來到加拿大,進入當地公立小學二年級前,我多少是有點擔心的,尤其怕他的英文程度跟不上大家。畢竟孩子在臺灣只念過非營利的幼兒園和一般公立小學,接觸英文的管道最多只有看卡通。
但他上學後讓我驚訝的是,絕大多數的 1、2 年級當地小學生,其實也都不太有能力拼寫出完全正確的英文單字,更不用提「背單字」這件事情──當地學童剛進入學校後學習英文的方式,就是練習 Phonics 而已(翻成自然發音法,或臺灣教育部的翻譯為「字母拼讀法」)。
後來我漸漸發現,這樣的教學方式好處是孩子容易很快開始「自行閱讀英文書」:因為他們在入學前已經身處母語環境,腦海中累積了很多「聽過」的單字,因此當他們可以透過拼讀法,自己念出書中的單字來時,很自然就會知道這個字的意思,這也完全符合學習語文「聽說讀寫」的順序。
"I am unique" 則是他們在學習英文的聲韻外,第一個要上台的「小報告」、也是向大家介紹自己的「小作文」。透過這個機會,新移民的孩子有機會介紹自己的文化背景,當地孩子們也有機會認識更廣的世界。
除了個人分享外,在加拿大課堂中更強調的是「學生們相互合作」:不同於臺灣多數學校座位都是「直列式」,學生上課時一律面向老師;在加拿大的小學生班級中,座位安排大都是 3-4 人為一組面對彼此。除了老師說明的時間、同學們會一起到白板前坐下來外,其他多數時間都是和同組同學合力討論、完成報告或作品。

這是我覺得加拿大教育不同於亞洲傳統「權威式」教育、卻也十分可貴之處:職場上重要的軟實力,包含溝通協調和合作精神,他們可說從小就開始培養。到了學期末,每個同學還會帶回由學校提供的「學期留言本」,上面有每位同學對自己印象最深刻或想分享的事情,由此更可見加拿大幼齡教育對同儕關係建立的重視。
另一點值得強調的,是如同前段所述,加拿大的國小教育相對重視「適才適性」,這和臺灣教育比較強調「公平競爭」下,去看學生們的「分數高低」,卻也往往在無意中強化的孩子們的競爭關係很不一樣:
舉例來說,「數學」往往是亞洲學生的強項。如我在當地人的社群中,看到一篇亞省學生 9 年級(中學三年級)的數學作業,若拿來和臺灣相比,大概只有我們小學 5 到 6 年級的程度。但當地家長並不覺得這樣的課程,會造成孩子們的「競爭力落後」──這也和他們並不相信「唯有念大學才是理想出路」有關,對很多加拿大當地人而言,數學是實用的科學工具,能應付日常所需的加減乘除已經足夠,沒有理由在基礎的教育當中,放入太多艱深難懂的數學計算。
加拿大的小學生們除了學習英文、數學外,對美術和音樂課程的高度重視,也令我印象深刻:除了常常會到校外寫生外,校方還外聘了一位專業藝術家,到課堂上教孩子們繪畫技巧、創作藝術作品;音樂老師也會在每月電子郵件中與家長分享,孩子們在音樂課上的各種活動,例如如何從觀察四季的變化去欣賞韋瓦第的《四季》,並閱讀了樂章的伴奏詩歌,透過聆聽音樂領略詩中的文字意境;他們還學到用流行天王「火星人布魯諾」(Bruno Mars)的《Count on me》,並用好玩活潑的遊戲來學習音韻和節拍⋯⋯。

在校時間短,讓孩子回歸家庭
加拿大的公立教育,在每個省份的教育體系有所不同,但也都遵循一些基本原則,如普及義務教育、適性教育和重視多元文化等等。另外「在校時間普遍較短」,也是該國的一大特色:
加國每個省的上學天數不太相同,但每年普遍都在 182 天到 192 天左右。和其他國家相比,如台灣 200 天、英國 195 天和德國 210 天相比,加拿大的學生上課天數明顯較短。不光是上課天數少,加拿大的小學生甚至到高中生,每天上課時間都在 6 小時左右,公立學校亦不會有所謂的「課後輔導班」,或所謂的安親班等等制度。臺灣盛行的「補習班文化」,在這裡更十分罕見。

這對從臺灣帶小孩到來加拿大的父母來說,短期可能需要適應,事實上我自己在臺灣工作時,孩子從幼兒園開始在學校(加上安親班)的時間就超過 10 小時。無怪乎曾有外國網紅看臺灣的教育時,直呼「臺灣的孩子是學校在照顧長大的,而不是父母!」
其實近年絕大多數的研究都顯示,對於學齡兒童和青少年來說,每天上課時間超過 8 小時(臺灣甚至往往超過 9-10 小時),其實並不利於知識的學習吸收,這也是為什麼歐美國家大多數學生的每日上課時數,都很少超過 7 小時的原因。
結語:借鏡彼此優點,而非過度吹捧或貶低
說了這麼多加拿大和臺灣在(公立國小為主的)教育制度、理念上差異,筆者希望點出兩者在諸多面向上的不同,供讀者朋友們參考,但無意去比較到底「誰優誰劣」,或過度地美化當地教育制度。
事實上,有很多華人家長送孩子從小來加拿大念書,正是希望小孩能在比較快樂、無壓力的環境下學習,而加拿大的確提供了這樣的環境。但不可諱言的是,同樣也有不少華人家長發現孩子在校因相對缺乏規範與約束,學習意願與能力都顯著下滑,甚至走上了偏路。

而臺灣的基礎教育環境儘管經常被批評為「過於僵化和功利導向」,在我看來仍有其優點,例如臺灣多數老師,相對更能透過嚴謹且有一定架構和方法論的教學,將系統性的知識基礎努力傳遞給孩子;反觀在加拿大,孩子「主動學習」是相當重要的,老師的角色更多是引導者,但這種給予老師在現場「因材施教」的教學模式,不僅相對無法確保「教學品質」的一致,對老師的工作本身也是一種巨大負擔。又如我們在加拿大小學的第一位老師在開學第二個月開始就休長假,學校受限市府經費、只能先找回退休老師來代課,也突顯加拿大在公立教育的資源上仍有不足之處。
近年,臺灣各界基於世界趨勢變化與因應少子化時代來臨,已陸續對現行的義務教育模式有不少討論,坊間亦有許多嶄新的嘗試。「教育改革」之路沒有終點、也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完美模式」,相信從不斷的借鏡國際、截長補短之中,臺灣也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更適合孩子多元發展需求、也更能兼顧公平性的教育制度。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