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時間 3 月 4 日晚間，美國總統川普於參眾兩院聯席會議發表，其自重返白宮以來的首次演講。由於事前在社群媒體上預告將有「重大宣布」，這場以「復興美國夢」為題的演說格外受到各界關注。
本次演說中，川普暢談了自己在內政、外交及全球矚目的「烏俄調停」的表現，並創下美國近代史上時間最長的紀錄（約 100 分鐘）。然而，究竟何者才是事先預告的「重大事件」，各界看法不一。
筆者在反覆觀看這篇演說後，亦難對「何者才是重大事件」妄下定論，但整體而言，本次演說內容未超出主流媒體事前預測的範圍。然而，其中一項僅被川普總統「輕描淡寫」帶過的──「美國收回巴拿馬運河港口管理權」一事，筆者認為或許才是真正值得關注的焦點。
請支援收銀：川普的「領土購物車」
重返白宮後，川普多次提及對巴拿馬運河、加拿大與格陵蘭等領土的意圖，部分評論甚至將此形容為「川普的領土購物車」。
在 4 日晚間的演說中，川普明確表示「巴拿馬運河的掌控基本上已實現」，並繼續表達對格陵蘭的興趣。儘管當晚的演說並未提及加拿大，但加拿大西部的亞伯達省（Alberta）卻早已派出官方代表前往華盛頓，就「是否能透過全民公投決定『脫加入美』」展開正式討論，顯然這一議題已從社群討論進入正式的政治議程。
論及川普 2.0 政府目前的外交表現，俄烏戰爭的調停過程無疑仍充滿爭議，但其在巴拿馬及中東的外交動向同樣不容忽視。巴拿馬運河管理權變動一案，無疑成為川普 2.0 政府在與中對抗方面，於地緣政治策略上的關鍵戰果。
近日，李嘉誠旗下的長江和記實業（簡稱長和）宣布，將該集團名下在 23 個國家之 43 個港口的「所有權、經營權及發展權」（共計 199 個泊位所附屬的公司及聯營公司的權益）展開「超級大拋售」。值得注意的是，本次交易特別排除了「中國內地及香港」的港口資產，也就是說，李嘉誠本次拋售的是，包括香港在內的中國本土之外的所有海外港口。
本次交易中最受關注的兩個關鍵港口，莫屬於巴爾博亞港（Balboa）與克里斯托巴港（Cristobal）。上述兩個港口為該運河兩端的出入口，亦是先前中美兩國爭論不休的兩個關鍵因素，而本次出售的「買家」，正是美國知名的貝萊德集團（BlackRock Inc，亦稱黑岩集團）。
對於此次交易，長和共同執行董事陸法蘭（Frank Sixt）隨即發表正式聲明表示：「這項交易純屬商業決定，與近期巴拿馬運河相關新聞無關。」他進一步表示，整筆交易迅速、低調且具競爭性，估值為 228 億美元（約新台幣 7,497 億元），預計可為長和集團帶來約 190 億美元（約新台幣 6,247 億元）的現金收益。
然而，筆者認為陸法蘭所發的聲明實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純為商業決定」的說法更難讓人信服，畢竟人盡皆知的是，先前川普已公開指責巴拿馬政府表示：「這以前是美國修繕的，最終竟將運河交給中國」。自彼時起，李嘉誠便陷入這場地緣政治風暴中，而目前中國在這場博弈裡，仍是節節敗退。
中國如何利用巴拿馬運河牽制美國？
自今（2025）年 1 月下旬起，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上任後的首個出國訪問行程，便是巴拿馬（Panama）及瓜地馬拉（Guatemala）等中美洲國家。
動身前，盧比歐曾接受美國知名廣播電台天狼星 XM（Sirius XM）的專訪，並厲聲直言：「近年，中國的勢力不斷擴張，與俄羅斯、伊朗、北韓等國家結盟，這些『流氓國家』（outlaw states）建立了一個統一陣營，對美國及全球的威脅日益擴大。」他進一步強調，巴拿馬運河已成中國重要的戰略武器，甚至懷疑中國早已制定一個「應變計劃」（contingency plan）。
盧比歐在專訪中以罕見的嚴厲措辭指出，該計劃想必會待中美爆發直接衝突時，下令相關港口公司直接關閉巴拿馬運河，藉此切斷美國的咽喉。他也強調儘管掌管巴拿馬運河港口的是香港公司（指長和），但他以新加坡的字節跳動公司（ByteDance）（編按：字節跳動公司先前因 TikTok 爭議，而受到美國當局調查）類比，暗指其與中國勢力間關係密切。
盧比歐對李嘉誠所持港口業務與中國政府關係的描述並非空口白話，回顧歷史即可一窺端倪。1991 年長和成為收購英國主要貨櫃港的華人港資首例（即菲力斯杜港，Port of Felixstowe），李嘉誠的港口業務自那時起遂在世界各地飛速擴張，已然成為世界最大跨國港口商業王國之一。
他一人掌控了遍布全球 24 個國家的 53 個港口，其中位在歐洲的部分，實際控制了歐洲大陸連接全球的不少重要航道。若再將埃及、沙烏地阿拉伯等非洲和中東的部分與其掌握的港口版圖疊合來看，便能發現這些港口布局與中國「一帶一路」建設投資網有高度重合，不僅讓這些港口在全球貿易、物流樞紐及戰略位置等方面，具有強大地緣政治的影響力，更顯示李嘉誠的全球投資布局與中國對外擴張間存在微妙相輔相成的關係。
根據《自由亞洲電台》（Radio Free Asia）調查發現，1997 年李嘉誠注資於巴哈馬（Commonwealth of The Bahamas）後，該國與台灣間的外交關係產生些微變化；2017 年，長和掌控巴拿馬運河 10 年之際，巴拿馬與我國正式斷交。此外，2023 年時，李嘉誠控管的波蘭「格地尼亞港」（Port of Gdynia）更因拒絕讓提供烏克蘭軍援物資的美軍船隊停泊，而引發波蘭政府的高度關注，並懷疑背後有來自北京的指示。
回顧歷史，可見眾多「可疑」之處，不勝枚舉。但就結果論，對美國而言，盧比歐的巴拿馬訪問非常成功，因巴拿馬政府隨後宣布退出「一帶一路」計劃，並對李嘉誠旗下巴拿馬運河兩端的港口進行審查。
今年 2 月 5 日，《Bloomberg》報導指出，巴拿馬政府正評估提前終止長和對當地港口的經營權（根據原定契約，該經營權應維持到 2047 年），此行為無疑對中國造成影響，其官方馬上做出回應，表示「美方在巴拿馬運河問題上發表不負責任的言論，蓄意曲解，甚至抹黑中巴合作」，同時對美國提出「嚴正交涉」，更警告巴拿馬政府「不受外來干擾，要從中巴雙邊大局出發做出正確的決策」。
中美之間的政治角力，對夾在其中的李嘉誠自是煎熬，而選擇在近日「脫手」，此舉想必為規避國際地緣政治的風險，也顯見他對中美關係未來的觀點（從經驗來看，李嘉誠的政治嗅覺無疑是極度敏銳，此類判斷素來精準），為避免 43 個港口變成 43 個定時炸彈，在深陷兩強相爭的漩渦前，選擇果斷抽身自保。
從這次港口資產的出售可見，中南海在應對「川普 2.0」的新局裡，採取「戰略收縮」來應對未來可能爆發的中美對決，畢竟位在巴拿馬運河兩端的港口公司，確實為美國的經濟命脈，若無中國政府的默許，恐怕李嘉誠自己想賣都賣不了，更不用說接手者是美國公司。
「美攻中守」的號角，一帶一路的喪鐘
筆者認為，本次李嘉誠的「脫手」絕非商業決策，而可能成為「新冷戰」的分水嶺事件。如前所述，中國基於多方面因素考量，而開始收縮戰略，反觀「川普 2.0 政府」則致力於重塑千禧年後，美國「放任」中國影響力擴張的全球政治格局。隨著地緣競爭上中美攻守互換的態勢已愈發清晰，轉攻為守的中國開始逐步撤回外投的資源，意味著「一帶一路」極可能面臨被放棄的命運。
中國資源的收縮與集中，未來的戰略重心很可能全聚焦於台海，對此台灣民眾須有更高的警覺。在此方面，據我的觀察，川普政府已展開相應部署，甚至不惜在俄烏停戰斡旋中承受非議，也不改從歐洲撤回資源的決心，並持續強化在印太地區的戰略投入。美中雙方顯然都在為可能的直接衝突，或更廣泛的競爭做準備。
眼下，中國的「一帶一路」遭遇推出至今前所未見的重大挫折。儘管外界難以取得確切的中資與港資海外港口總數，但根據多方可查證資訊推估，總數應不超過 60 個（即便考量誤差範圍，亦不超過 80 個）。換言之，李嘉誠的「資產脫手」，已使中國在海上一帶一路版圖大幅縮減，「易主」後落入美國企業手中。
放諸於冷戰歷史與當前新冷戰，無論是昔日的蘇聯與美國，或是今日的中國和美國，這類規模的產業轉移皆為絕無僅有的先例，這也如筆者所述的，川普在此役可謂「大獲全勝」的原因。誠然，巴拿馬運河只是「第一局」，未來是否會有第二局，而格陵蘭的變數將如何變化，仍值得關注。
對身處台灣的我們而言，釐清現今國際情勢與格局的變遷至關重要。這不僅關乎投資者們的風險評估，也將影響台灣作為印太戰略核心中的角色。身為全球新冷戰至潛在大戰的決勝關鍵，台灣想必無法置身事外，正如賴清德總統所言，「我們是棋手」，台灣亦須下好自己的棋，規劃讓身利益最大化的路線。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