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藝人大 S，在過年期間於日本驟然離世的消息，在台灣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延伸閱讀：大 S 流感併發肺炎病逝：旅日生病怎麼辦？分級制度嚴？揭秘外國人就醫經驗）。許多人感嘆人生無常；也有不少民眾突然意識到，原來流感也可能致命，甚至想趕緊預約施打流感疫苗；更有部分媒體開始關注起大 S 所留下的數億遺產，會怎麼被分配。
但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嗎？各類報導，其實無非都圍繞著三個人生的重要議題：「生死」、「健康」、和「財富」。
而這也讓我想起，近年來迅速在各國網絡社群中獲得高度關注、相當熱門的一個名詞：「FIRE」（Financial Independent, Retire Early，財務自由、提前退休，台灣多簡稱為「財自早退」）。「財自早退」無疑是現代許多年輕人、甚至中壯年人士追求的目標。然而，考量到生命的無常和多變，這真的是值得人們竭盡全力去追求的嗎？至少在我的臨床工作中，病人經常用他們自己的生命故事告訴我，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52 歲傑森的故事
某一個夏日早晨，我在機構中的阿茲海默症病房上班。早餐時我正專注在藥車上的電腦螢幕前、研究著每位病人當時的病況時，突然間有一個身材高高瘦瘦的男人出現，並站在我旁邊問：「我可以幫你嗎？」他幾乎就靠在藥車旁，距離近到令我感到相當不自在。我往後退了幾步，並開始打量他：之前沒有看過這個人，他的年齡看起來不像這裡的病人，但舉止也不像是家屬。
「謝謝你，我這邊不需要你的幫忙。請問你是？」我說完之後，他卻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我問了剛好經過身旁的助理珊，「他是不久前才住進來的新病人，名叫傑森（化名），才 52 歲。」阿茲海默症病房是特殊的管制病房，護理站設置於病房中間，而每個病房把護理站圍成一個圓──換句話說，如果你沿著走廊一直往前走，最後還是會回到原來的地方。但我注意到傑森並沒有像其他病人一樣，坐在特定的餐桌旁等候用餐，反而是漫無目的地不斷在病房走動。我陸續給每個病人藥物時，他已經過我旁邊許多次了。
突然間助理小琪走出來叫住傑森，「跟我來！」小琪熟練地引導傑森到廚房的吧台前面，指著已經準備好的土司，蛋及果汁的餐盤對傑森說：「這是你的早餐，還有柳橙汁。」他來到吧台前面，用手拿起土司吃了幾口後，就拿著柳橙汁離開了。接下來的時間，傑森依舊繼續在病房走動著。在早晨常規工作告一個段落後，我便對傑森的病歷作進一步研究。曾在石油公司擔任高階主管的傑森，是個標準的「FIRE」族。他在 48 歲時選擇提前退休，享受著眾人稱羨的「財富自由」，並準備開始另一段精彩人生。但才不到 5 年時間，傑森便被診斷出阿茲海默症──他的記憶日漸模糊，只有偶爾能認出自己的媽媽和太太。
隨著傑森病情的快速惡化，管制病房因而成為他人生下半場的歸宿。傑森的太太珍（化名），成為他所有財富的管理者及醫療決定代理人。但珍長期居住在國外，大多時候是請朋友來陪伴傑森；傑森的媽媽住在機構附近，比較常來探望他，但在探訪後，總是眼眶含淚默默離開病房。
從那天上班後，我仍然會偶爾支援這間病房的工作。每一次照顧傑森，都覺得他的病情正持續走下坡──他走路時會開始偏向一邊，也失去了日常盥洗及更衣的自理能力。
每一次當我看著傑森，這一位許多人眼中的「高富帥」，在早早實現了「財富自由」、準備享受前半生全力衝刺得來的一切時，卻因生命的無常，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裡度過餘生時，不禁反思：當「FIRE」成為人生的主要追求時，如果過度執著，導致忽略了健康、家庭和真正的人生價值，這樣的人生真的必然等於「幸福」嗎？或者其實是被困在物質的枷鎖裡而不自知？
在醫院見過許多類似傑森這樣的案例，讓我深刻感受到：人生的無常難以預料，但如果可以預知，那麼「財富」或所謂世俗「成就」的順位，還會排在那麼前面嗎？
大 S 的離世，我看見了什麼？
大 S 是台灣知名的藝人，在網路媒體上隨便都能看到關於她的故事。而大家在看待這則令人遺憾的消息後，也許關注的角度與面向並不盡相同，但主要仍然圍繞在人生常被討論的三個議題上：
「年齡」：48 歲還這麼年輕，怎麼會突然間因為感冒就走了呢？是的，今年台灣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很多人也努力追求生命的長度，然而常常看著不同生命在我眼前流逝的我，卻在加拿大百歲人瑞的生命上領悟到：原來《幸福不是只要長命百歲》。
「健康」：大 S 的突然離世，也引起了部分台灣民眾的恐慌。大家突然間發現，原來流感也會致命啊！所以，當她離開的消息傳出才不到一天的時間，許多人打爆醫療院所的電話，紛紛詢問著：「還有流感疫苗可以打嗎？」
我不禁想，每當流感季節來臨前，醫療人員及衛生主管機關，總是不厭其煩、不斷地宣導並鼓勵大家去施打流感疫苗；可是為什麼宣導的效果，卻遠遠不如這件事所帶來的影響呢？
這件事讓我看見，每個人想要追求身體健康、遠離疾病的目標都是無庸置疑的；只是可能覺得自己「還年輕」，於是忙碌追求著其它目標時，而忽略了人最重要的資產：健康。也或許是，我們經常迷失在資訊爆炸的世界中，選擇了自認為「正確」的訊息，直到重大事件發生後才驚覺不然。
「財富」：部份媒體也開始關注大 S 的數億財產將被如何分配等問題。而讓人不無感嘆的是，無論生前累積了多少財富，一旦意外發生，誰都無法再主動分配與運用。幸好從一個外人的眼裡看來，大 S 應是無悔擁抱了每一個當下，正如同她曾經發的文：「人生無常，我珍惜當下的幸福。」
「FIRE（財自早退）運動」的核心理念，原是強調認真工作、簡約生活，並透過高儲蓄比例和聰明的投資，來積累「足夠」的財富，實現提前退休、自主安排人生的目標。然而近年來的相關討論與詮釋，已經明顯只偏向財富如何快速累積，甚至走向了「其他一切都不如金錢重要」的極端。
看完這篇文章的你，不知道是否對「FIRE」有了些不同的想法？面對人世間的無常，你還會堅信金錢萬能，汲汲營營地以「財自早退」為終極目標，甚至不惜犧牲那些可能更重要的每一個當下嗎？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