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到了,到底要稱 Lunar New Year 還是 Chinese New Year?爭議再次甚囂塵上。
在中國,有某連鎖茶飲品牌因於社交平臺上發布"Happy Lunar New Year"而遭大量網友出征、批評其刻意「去中國化」,火速致歉並改為"Chinese New Year";在臺灣,則是有網紅發現好市多(Costco)的年菜組合中有"Chinese New Year"字樣,因而去函要求更改,好市多也「從善如流」改為"Lunar New Year"。
其實近年幾乎每到農曆新年前後,或多或少都能看到相似的爭議。例如 2023 年,就連大英博物館也因使用"Korean Lunar New Year"被指「文化挪用」,韓國偶像團體成員卻是因在留言中使用"Chinese New Year"而遭大量韓國網友圍剿,因而發布道歉聲明。
由此可見,「農曆新年」的英譯爭議並非無的放矢,也不限於臺海兩岸,尤其不能輕易無視背後的政治意涵。惟因人類社會許多事務本就關乎政治,筆者也可同理為何雙方各有「堅持」。
然而,有些事情並非「放諸四海皆準」,而要衡諸脈絡。不該任意將自己對所處脈絡的理解,強行套入他國或不同社會的框架之中。
「國外」從來不用"Chinese"New Year 嗎?
筆者認為,一個自詡具國際視野的人,應該要學習跳出自己的視野框架,去理解異文化或不同社會中看來「相似」的人事物。

相信臺灣的多數讀者都能認同,「小粉紅」們四處出征,不分青紅皂白地要求各國品牌或機構「正名」各類「中國的」(Chinese)稱謂,行徑十分引人反感。
但反過來說,部分反對"Chinese"New Year 的國人,毫無根據地聲稱這個英譯是「菜英文」、國外沒人這樣講,只有"Lunar"New Year 才是對的並要求更正,也同樣是以管窺天、無視各國不同社會文化脈絡的行為。(請見後段詳述)
又如,有部分臺灣網友在「農曆新年」英譯爭議中,發現某些東南亞國家華人在用 Chinese New Year,立即用自己對東南亞華人「親中」、「大中華膠」的先入為主理解加以批評,並在臺灣以外、其他使用華語的群體裡無端扮演「支語警察」角色;部分大馬網友則因此回擊臺灣人「視野狹隘」。讓一個農曆新年假期,在網路上卻顯得火藥味十足。
筆者認為,這不見得(但也可能)出於「視野狹隘」,而是未能跳脫自己脈絡,或者說「去脈絡化」地看事情。(事實上,許多大馬人士在理解臺灣時,往往也是如出一轍──例如某位馬來西亞「文青醫生」,就一直不理解為何好些臺灣人拒絕自稱「華人」。)
事實上,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稱 Chinese New Year 可說毫無懸念,而且還是國家明文規定的公共假期──但這和「親中」或甚至「親共」與否,可說一點關係也沒有。

星馬等國的"Chinese"脈絡
很多臺灣人往往不知道,Chinese 這個詞在兩國的很多情況下,其實根本與「中國」沒有什麼關係,而是指本地的「華人族群」。很多臺灣人也不知道,星、馬人會自稱「華人」,很多時候是指一個本地族裔的認同,和「親中(共)」與否,也沒有任何關係:
在星、馬,許多當地華人、甚至不少其他族裔人士都認為「華人」是多元族裔社會下的一個本地族裔「華族」,與巫族(馬來人)、印(度)族(印度裔)、歐亞人、卡達山族、比達友族、伊班族等等並列。
例如在馬來西亞,華印兩族雖不被視為「土著」(Bumiputra,這個詞在當地無貶意,請不要自作主張、政治正確地稱為「原住民」。在馬來西亞,原住民是土著,但土著不見得是原住民),但確為該國官方認定、記在各種身份證明文件上的族裔身份。很多人不知道,在新馬每個公民都有一個官方認定的族裔身份,不是取決個人的主觀身份認同或喜好,這是來自殖民時期「分而治之」的遺緒。
換言之,很多時候在兩國社會中的許多場域,自稱或稱對方為"Chinese"的時候,友族(例如馬來人、印度人)立刻想到的,也往往是在指本地的「華族」,而非「中國人」;相似地,提到 “Indian” 時,許多華人、馬來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也可能是祖先從殖民時期就來到這裡的本地印度裔,而不是近期才從印度來工作、就學的「印度人」。
而在一個多元族裔的社會裡,Chinese New Year 就是當地「華族/華人」的節日,正如大寶森節、屠妖節(又稱排燈節)被視為當地印度族裔的節日,亦如開齋節、宰牲節被視為當地馬來人和穆斯林的節日,又如豐收節(Pesta Kaamatan)被視為當地卡達山人的節日一樣。
「多元共存」的可能
回到「國外沒人用 Chinese New Year」的說法,顯然是毫無事實根據的:不妨直接看看星馬兩國,載明公共假期的官方網站是怎麼以英文稱「農曆新年」的──兩國都稱之為 Chinese New Year。


難道這兩個前英殖民地國家,真的是「菜英文」嗎?難道以馬來人為政府體系主要族裔的馬來西亞,會以「中國新年」理解 Chinese New Year,然後把這個「外國節日」訂為全國放假的公共假期嗎?難道政府希望該國華裔人心在中國嗎?若不是將之理解為「本地華族」的新年,怎麼會正式稱為 Chinese New Year 呢?
不要說馬來西亞,連華人佔七成以上的新加坡,都不會把 Chinese New Year 理解為「中國新年」。而且事實上,新加坡「本地華人」和近來居留、永居、歸化的「中國移民」仍是存在著隔閡的,並不是同一群人。
臺灣目前的國族想像共識,正逐漸朝向「公民國族主義」發展,筆者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所謂「臺灣人」的定義不再是以血統、族裔為基礎,而是以公民身份、價值認同為基礎;憂的是,在目前主流公民國族主義的想像下,族裔、文化的多元性,恐怕也將朝向「熔爐」甚至「同化」發展。
諸如「不要再分本省、外省啦」、「我們都是臺灣人,不要叫我 xx 人」,某個角度而言固然是「促進族群和諧」的好事,但似乎也顯示著我們其實抗拒「多元共存」的社會或國族想像,這點不論「臺派」、「華派」都很類似,也導致我們對於一些國家的「多元共存」情況,怎麼看都看不懂。
有時候,我倒想念起 1980 年代到 1990 年代盛行的「四大族群」說,甚至見於同一時期鄭兒玉牧師起草的「臺灣國歌」《臺灣翠青》歌詞。縱然這種分類有簡化之嫌,但至少揭示某種「多元與差異中的一致」、或像印尼國家格言「存異求同」(Bhineka Tunggal Ika)的願景。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