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餘存
八月的峇里島,微風吹拂,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匯聚於此。耳邊交織著各國語言的嘈雜聲,夾雜著彼此對旅遊的期待。那些與我擦肩而過僅一面之緣的人們,有的搭上渡假村接駁車,有的則登上機場外熱情招攬的計程車。
我假裝聽不懂那些計程車司機延攬客人的語言,默默地往外走,直到我遇上實習單位聯繫的接待人員。這是我第一次和實習單位一起,實際深入當地社區工作。
去(2024)年 7 月,我從學校的日常生活畢業,對未來的迷茫讓我決定暫緩升學的腳步。我試圖透過探索更大的世界、找尋迷茫中的隱喻,從中解讀一雙青年的眼睛,所能感知到的所有意涵。
8 月,我隻身一人前往日本,加入 ICA Japan International Office 擔任志工,並參與其中一部份的工作──帶領日本大學生前往與 ICA Japan 有關的亞洲社群,展開以 SDGs 視角為主軸的文化旅遊。
這次參與峇里島社群的行程,是我志工旅程的起點。
生活中清晰可見的鴻溝與界線
真正抵達峇里島前,我們和當地社區的居民及大學生志工舉行過幾次會議,過程中我們討論到本次旅程會關注的議題時,他們反覆提到一個主題──「垃圾」。為什麼是垃圾呢?我心中如此想著。
車子穩穩地行駛在狹窄的路上,道路不寬,正好只容納下兩台車子的寬度。一來一往之間,摩托車靈活地穿梭而過。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逐漸被夜色蓋去,昏暗的車子令人昏昏欲睡,轉機的疲憊悄然爬上眼皮。

再次醒來時,車輛變少了,我向窗外的夜色看去,路燈陸續點亮了周圍的情景:這裡沒有遊客,沒有渡假村,只有峇里島人們真實的地方。沿路上是大片的田地、高聳的樹影、販賣食物的小攤販,燈光在夜裡孤單地亮著。
僅僅一個小時多的路程,卻讓我覺得離剛才那個滿是喧囂的地方好遠、好遠,彷彿在有遊客與沒有遊客的地方之間,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那道出現在我眼前的鴻溝,究竟是什麼?
過了一個小時,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Kerambitan 村莊,這裡曾是峇里島八個王國之一的皇宮所在地。
夜幕之中,抵達的地方似乎沒有過多燈火,藉著如微火般的光線,我們經過了小島上幾位居民的歡迎。他們協助我們換上峇里島的傳統服飾,這是峇里島的習俗──不論皇族或訪客,只要進入皇宮一律要穿著傳統服飾(或是正式服裝)。皇族會穿上整套服飾,而來訪者則只需於下半身圍上複雜摺疊的傳統服飾。
一邊整理著半身的傳統服飾,我心想,這樣的打扮可能是為了省去麻煩,但在我看來,卻有一番風味。上半身保留自己的衣服、下半身則換上峇里島的傳統服飾,彷彿無形中織出了一條界線,表示我帶著自己走入峇里島這片土地。
在我眼中,這似乎在告訴每一位來到這個地方的人,這是一個隆重的地方,但你不必假裝成當地人,而是能保持真實的自己,然後合掌,一鞠躬。
理想與現實間的垃圾風景
在峇里島的 8 天裡,從參加神聖的儀式、感受身體與服飾間的微妙連結,到實際進入當地學校和孩子們互動,及親手撿拾皇宮周圍的垃圾、種下大樹,我每一天都彷彿在更靠近峇里島人們的生活。
旅程的尾聲,我們離開村莊來到人潮熙攘的沙灘看夕陽。在這些眼前所見的片段中,我意識到不同的觀點,逐步滲入我的想法,「全球化」與「SDGs」這兩個詞,在我的心中慢慢浮現、組成新的視野。
人煙稀少的大公園裡,青綠的草地上布滿人們吃完食物後遺留的垃圾:塑膠袋、飲料杯、吸管……。黑色的鳥在天空盤旋,時而勾起地面的塵土,隨著微風飛揚,另一邊流浪的白狗則在垃圾中翻找著食物,低頭啃食殘餘的碎屑進食。
公園不遠處,一位老婦人彎著腰拾撿垃圾,點燃,再丟入更多的垃圾。在那小到看不見火花的煙霧中,垃圾與其燒毀的痕跡,一同等著被火焰吞噬。

另一邊,孩子們靜靜地坐著,筆在他們的手中交叉移動,色彩層層堆疊著。他們想像著美好地球的模樣,沉浸在繪畫中。筆勾勒出的世界整潔,畫中的人與自然、地球形著健康的互生關係,彷彿垃圾不再是無處安放的靈魂,而是有著一個該被妥善安置的歸屬。

SDGs 無法標籤的生活真相
每次撿垃圾時,我都能深刻感受到這個時代資源充沛的實感。對我來說,這是全球化帶來的便利,但人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那些圍繞著核心國家運作方式所撞擊出的碎片,爾後成為了地上的垃圾,被土地吞噬──塑膠、菸蒂、多餘的建材,從人們某段日常生活脫落後,溢了出來。
峇里島是世界知名的觀光勝地,完美的地理環境、舒適的天氣,吸引了現代化的遊樂設施與滿山滿海的遊客進入,這座島嶼就像一個因全球化而建立的外國人度假村落。然而,滿地的垃圾與心中對美好想像,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就像那條有遊客與沒有遊客間的巨大鴻溝。
一邊看著窗外的自然景觀,一邊意識到這點的我,視線不自覺落在和我坐在車子裡的寄宿家庭孩子們身上,有個想法默默鑽入我的腦海──如果我從小到大身長在這樣與觀光客共享資源的地方,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在來來去去的觀光人潮中,當地人又該如何建立、維繫自己的文化空間呢?

在峇里島思考的這些問題,一直伴隨著我,延續到後來的工作中。隨著在國際組織工作的進展,我對許多主題有了不同的省思。
這是一個凡事都要冠上 SDGs 標籤的時代,彷彿專案只要貼上這個標籤,就等於宣示了自己對這個世界的關懷及貢獻。然而,隨著工作的推演,我發現工作的組織雖然凡事熱衷於加上 SDGs 的標籤,他們卻連每個目標的細項內容都不清楚,只是憑著大標題的文字,試圖去了解不同議題的面向。
這讓我一度對 SDGs 感到反感,質疑它是否淪為一種空洞的口號。然而,這份質疑卻也成為我開始研究 SDGs、嘗試了解其真正意涵的契機。
對我來說,SDGs 就像一種全球化體現──它是一套許多國家討論後集體編列出的邏輯框架,為的是讓人們在進行議題解決時,擁有一個行動的參照座標。
在我的工作經驗中,我慢慢意識到 SDGs 從來都不是我行動的目的。於是,我開始將 SDGs 視為一種與他人溝通的語言。行動時,我選擇不只關注目標本身,而是將自己放入當地社區的脈絡中。因為我發現,當地遇到的問題不能被單一目標所概括,畢竟地球上的議題本就錯綜複雜。
至於我後續做了哪些事情,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結語
從小島上的經驗出發,我開始覺察大小世界的運作關係。究竟 SDGs 對這個時代來說是什麼?我想,這個標籤可以協助人們將孩子們筆下的圖像,轉化為真實存在的現實,但同時,它也可能溢出符號的邊界,成為人們不知該怎麼處理,只能在旁等待燒毀的垃圾。
我們在這個世界不斷翻轉,在複雜及混沌間找尋秩序,同時期盼救贖。鴻溝或許短時間內無法清楚,但它可以被模糊、被靠近,這是我在國際工作中所理解、也持續努力想傳達的。
在峇里島的學校,除了帶領孩子們繪畫,我們還進行了紙飛機的活動。孩子們將手中的紙飛機朝空中飛出的那瞬間,我在心中默默期許──願風持續善良,讓信念乘著紙的羽翼,而那些關於未來的期許可以長久蔓延下去。

《關於作者》
餘存
來自島的南方,剛脫離高三的 19 歲,國際志工現在進行式。喜歡看各種書,於文字間遊戲。享受與人共同創造的時刻,也喜歡一個人自己待著。比起別人說什麼,更喜歡自己去感受而獲得自己的詮釋。
有關我對峇里島見學的紀實與省思,也另撰文發表於以下刊物:
青芽兒第 14 期(2024.09/10)〈峇里島旅程:來自一位志工的凝視〉(頁 50-57)
< From other people’s light to the soles of my feet > in ‘'Responding to the Great Unravelling: And yet they dance!’ 2025.01 Special Bulletin, PIMA Bulletin No.52 , p.37-40 (ISSN) Bulletin 52 - TOC | PIMA Network - January 2025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