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亞馬遜,參與哈佛大學「雨林沉浸計畫」:放下自以為懂的成見,真正看見當地的需求

整趟旅程下來,我最欣賞的一種觀點是:不僅要滿足當地的「需求」,還要重新思考這些 「需求」適不適合,並發展應地制宜的解決方案──從根本上來說,就是放下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更懂」的觀念。
深入亞馬遜,參與哈佛大學「雨林沉浸計畫」:放下自以為懂的成見,真正看見當地的需求

位在南美洲的亞馬遜雨林(Amazon Rainforest)。

Photo Credit:Viagem Com Cafe@Shutterstock

以下這篇文章,記錄了我參與哈佛大學「哈佛亞馬遜雨林沉浸計劃」(Harvard Amazon Rainforest Immersion)的親身見聞和思考。這段深入亞馬遜雨林的經驗,讓我感到謙卑,也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我看到「永續發展」需要的不僅僅是解決問題的技術,更包括對複雜社會與生態系統的理解。

(English Version please see: https://revista.drclas.harvard.edu/sustainability-in-nuance/

旅程的開端,就是一連串的「顛覆印象」

我曾一度想像亞馬遜雨林是一大片平坦、林木鬱密的土地。拓伐者掠奪土地,原住民奮力保衛家園。然而,當我參加「哈佛亞馬遜雨林沉浸計劃」,於 2024 年 8 月親身踏足巴西亞馬遜州(Amazonas) 時,我發現這樣的想像既不準確,也不全面。

事實上,在亞馬遜內部有一座巨大、人口高達 240 萬的城市──馬瑙斯(Manaus)。在層層綠葉的包圍下,城市裡每個意想不到的角落,都藏著迷人的歷史建築、別緻的教堂,以及描繪原住民、游魚、飛鳥的壁畫。19 世紀末,繁榮的橡膠業曾為這座城市帶來富裕,但繁榮背後卻犧牲了原住民和環境。

馬瑙斯(Manaus)是巴西亞馬遜州的首府。圖/ByDroneVideos@Shutterstock

如今,馬瑙斯擁有現代化的港口,加工出口區內的生產線繁忙;在市區街邊半明半暗的酒吧裡,人們伴著森巴音樂起舞;在街頭,一群攤販向遊客兜售著二手書、原住民手工藝品與街頭小吃。在路邊的排水溝旁,散落著沾有殘肉的豬骨、發酵的水果、破爛的塑膠垃圾,以及瞪大眼睛的貓,空氣中充滿了尿液、濕氣以及混雜著油炸食品的氣味。馬瑙斯展現出一種充滿活力又矛盾的氣息,而我們的旅程也從這裡開始。

我們從馬瑙斯順流而下,又沿著瓦圖瑪河(Uatumã)逆流而上。亞馬遜河巨大的水量令人難以置信。有時候我們尚能看到河岸,然而有時河闊若海,無邊無際。

我記得自己在瓦圖瑪河的水中游泳。水溫像驟涼的浴缸般舒適,令人不捨得離開。水是混濁的綠色,漂浮著微小顆粒。我將腳踏得更深,攪和散落的枝條與葉片,它們如煙一般竄起,又在河底重新聚集。

我無法想像,這樣一條龐大的河流竟然會乾涸。

亞馬遜州立大學(Universidade Estadual do Amazonas)的水質研究團隊向我們解釋,乾旱期間,水位低到船隻無法通行,使得採集樣本的工作困難重重。而對於依賴船隻作為唯一交通工具的河流社區來說,乾旱意味著被困在家中,無法獲取外界的資源。

當我們拜訪瓦圖瑪河的居民時,一位女士告訴我,去年乾旱期間,居民除了從井中取水外,無其他飲用水來源。當他們走在乾涸的河床上時,河床的海綿使他們的腿和腳過敏。幸運的是,當地沒有霍亂或腹瀉等其他水源性疾病。

在講座中,我們還了解到,河村居民的食物和水受到汞污染的威脅。這些汞來自非法採金業用來分離黃金的水銀。此外,根據賈奈伊娜.卡拉多教授(Janaina Calado)的說法,一些農民為保護土地築起圍欄,並向河中排放農業廢棄物,導致魚群死亡,使得依靠捕魚為生的居民因而挨餓。儘管偏遠社區有時會聯合起來推動政府改進情況,但由於這些社區大多相對孤立,很難形成足夠的聲勢來促成改變。

回到馬瑙斯,幾乎所有食品和商品都用塑膠包裝,而塑膠袋和垃圾則散落各處。如果對亞馬遜的發展有著最大的影響的馬瑙斯都如此,那麼這片雨林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

人們在伊塔皮蘭加(Itapiranga)取飲用水。拍攝於 2024 年 8 月 11 日於伊塔皮蘭加港,當時我們正準備啟程前往瓦圖瑪河。對比背景中河水的巨大水量,凸顯人們對處理過的飲用水的依賴。圖/蘇雋佑 攝影

41 號營地

我們進一步前往了 41 號營地(Camp 41),這裡是著名保育學家湯瑪士.洛夫喬伊(Thomas Lovejoy)進行森林破碎化(forest fragmentation)研究的地方,他揭示了伐林所加劇的邊緣效應(edge effects) 對生物多樣性的負面影響。

我們是最後一批進入營地的團隊。在黑暗中,高聳的樹木在我們上方投下無數陰影,讓狹窄的道路顯得更加險峻。水花混著養分貧瘠的白土飛濺在卡車上。我緊緊抓住駕駛座,擔心車會陷在水坑內,但司機熟練地操控方向盤,一次一次將車從坑中拉出,繼續前行。

夜晚,我們在森林中徒步,周圍一片漆黑。一隻手掌大的狼蛛爬到了吊床附近的牆上;切葉蟻在浴室區穿梭;蜥蜴抱著細枝睡得安穩;而一條長達 40 公分的蚯蚓在地面緩慢爬行。白天,我沒有看到大型哺乳動物,但樹上的吼猴叫聲卻不絕於耳。

奇怪的是,在樹冠下,我幾乎看不到蝴蝶和花朵。高溫、濕氣和蚊蟲也沒有我想像的多。睡覺時甚至可以不用蚊帳,整天也幾乎沒有被叮咬。營地的鳥類學家瑪利歐.科恩—哈夫特(Mario Cohn-Haft)解釋說,儘管亞馬遜的蚊蟲種類繁多,但數量卻相對較少。我是在已開墾的森林邊緣,才被類似小黑蚊的昆蟲叮咬。所觀察到的森林擾動與蚊蟲增長的正相關,讓我聯想到非法金礦開採在破壞雨林和掏金過程中所形成水坑,成為蚊蟲繁殖及瘧疾傳播的溫床。

讓我驚訝的是,亞馬遜東部的年降雨量與鄰近的稀樹草原(Cerrado)相似。不過雨林較短的旱季以及強大的蒸發蒸散(evapotranspiration)作用所形成的水循環不但維持雨林生存必須的濕氣,還創造了所謂的「空中河流」,將濕氣向南輸送到巴西中西部,為農業生產提供水源,並影響像聖保羅這樣大城市的供水。

當今,雨林因氣候變遷加劇的大旱與大火、道路擴充、伐林等人為影響而快速退化,對水循環構成了嚴重威脅。不僅如此,亞馬遜的退化還加速了生物多樣性的喪失和全球暖化,並尤其對那些依賴森林生活、擁有世代知識與文化的群體,造成了直接傷害。

從上方鳥瞰亞馬遜雨林非法砍伐森林狀況。圖/PARALAXIS@Shutterstock

需求的重構與視角的轉變

面對這些層層疊疊彼此交錯影響的難題,解決之道需要細心且深度的考量亞馬遜特殊的地理、社會與生態等條件。整趟旅程下來,我最欣賞的一種觀點是:不僅要滿足當地的「需求」,還要重新思考這些 「需求」適不適合,並發展應地制宜的解決方案。

滿足社區的 「需求」,從根本上來說是放下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更懂」的觀念。很多時候,社區真正需要的,與外界的假設並不相同。計畫的一位參與者,蓋布列爾.努內斯(Gabriel Nunes)分享了一個案例:一家德國公司為補償河流開發,提供了用塑膠包裝的食物給當地居民。幾個月後,塑膠垃圾堆積如山,因為居民從沒想過會有無法自然分解的物品存在。

再者,與居民共同「經歷問題」,可以幫助我們掌握解決方案中的關鍵元素。舉例來說,可口可樂公司曾為一個社區建造了一個大水槽儲存飲用水,以減少霍亂的發生。但事實證明,當地霍亂的傳播源頭來自河中的食物,而非水。這再一次說明,普遍性假設難以概括真正的需求。正如馬希雅.卡斯楚教授(Marcia Castro)在沉浸計劃開始前對我們說的:「你可能以為自己有解決方案,但請先把它們放到一邊,來傾聽並學習。」

重新思考「需求」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重新檢視這些「需求」本身,並且引入不同的觀點,以構想更好的目標與策略。因為在滿足「需求」的過程中,也有可能造成比原先問題更嚴重的負面影響,因此並非所有的需求都應無條件地被滿足。

例如在沿著瓦圖瑪河航行時,我看到森林因畜牧或種植香蕉而被砍伐 (圖二)。從某種角度來看,農牧者對土地有所「需求」;然而,滿足其經濟需求時,卻會對整體環境及其他群體造成負面傷害。更廣泛地來說,持續一種未考慮環境外部成本的經濟系統,表面上是滿足了「基本人類需求」,但最終可能適得其反。

從更深層次來看,「需求」這一概念本身具有強制性。一位原住民律師,禕佛.西皮奧.奧雷利亞諾(Ivo Cípio Aureliano)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發展是為了誰?」 當我們假設某些普世需求必須在每個環境中都被滿足時,是否也忽視了不同的世界觀在個別環境中,對生活的多種不同期待?在未與社區互動的情況下強加標準,並同情那些「未達標」的群體,是一種極其殖民化的行為。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應引入多樣化的觀點來共創解決方案。例如,科學家曾幫助巴西北部的巴尼瓦(Baniwa)原住民社區評估其採收竹芋纖維(arumã fibers)的速率可否永續。這樣的合作充分尊重了當地的知識和需求,同時也為解決方案提供了新的視角。

曾經一直延伸到河岸的森林,如今已被轉變為牧場。同時,更多的森林被焚燒,用於開闢牧場。在背景中,可以看到一根輸電桿正在輸送電力,象徵著這片亞馬遜地區正朝現代化生活方式推進。裸露的河岸幾乎沒有植被,顯示出水位的快速下降,預示著即將來臨的乾旱。事實上,在2024年亞馬遜遭遇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乾旱。圖/蘇雋佑 攝影

「多層次的永續」

「賦權於民」,是發展應地制宜解決方案的核心:重點在透過創造替代生計來源(alternative sources of livelihood)來增加居民對不同經濟活動的選擇,並通過增加經濟活動的價值來改善物質資源的供應。在社區訪問中,我們見識混農林業(agroforestry)的經濟活動,這些職業不僅能為社區創造收入,還能保護環境的再生能力。然而,對於農民來說,從事畜牧業到永續經濟活動的轉型,需要額外的初期資金和技術支持。

對於永續的經濟活動,發展不僅可以幫助它們透過提高產品的精密性來增加盈利,還可以附加額外價值。例如,我們參觀的瓦圖瑪精油加工廠曾直接出售木材,但現在通過加工提取蒸餾油,木材的採收量大幅減少,產品利潤更高。此外,提取後的樹脂殘渣還被用於舢舨染色與防水。這次參訪讓我看到了一種可能的替代發展方式,但我也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增加整個供應鏈的價值,更重要的是利用資金流將資源帶入社區。

此外,亞馬遜雨林本身的地貌與生態系統非常異質。無論是南部因種植大豆而造成的森林砍伐,還是北部非法開採金礦所導致的土地侵占,不同的問題需要不同的應對策略。跨社區的利益衝突也需要被重視:在我們逆流而上時,我看到河邊的高壓電塔正將水壩產生的電力輸送到其他地區,但同一條河的另一側,當地的河流社區卻缺乏基本的電力供應,甚至連訪問的精油加工廠都只能依靠柴油發電機運行。唯有深入當地、了解這些利益衝突,才有助於提出更全面的解決方案。

哈佛亞馬遜沉浸計畫讓我感到謙卑,也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讓我看到永續發展需要的不僅僅是解決問題的技術,還包括對複雜社會與生態系統的理解。這片雨林所面臨的挑戰不是簡單的「對或錯」,而是需要在多層次的視角中,尋求兼顧環境與人類需求的平衡。這次經驗也讓我對亞馬遜的多樣性與脆弱有了初步的認識,但這只是一個起點。接下來,我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這片土地,感受它的脈動,並為永續發展的未來尋找更多細緻且具體的解決方案。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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