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Republic of South Africa),這個被譽為「彩虹之國」的國度,潛力無窮,或許是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最有希望突破發展瓶頸,邁入已開發國家行列的國家。
無論是製造業還是自有品牌,南非至今穩居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領先地位;軍工實力更曾強大到擁有核子武器。
談到觀光資源,這裡既有如同《獅子王》(The Lion King)般的稀樹草原,讓野生動物奔馳追逐,也擁有燈紅酒綠的都市風情,供人享受夜晚的蘋果酒。
然而,與這些光鮮亮麗的外在形象相對應的,是經濟衰退、貧富差距擴大、治安問題日益嚴重的現實。
即便 2010 年,南非成功舉辦了非洲國家首次的世界盃足球賽(2010 FIFA World Cup South Africa),並在同年獲邀加入金磚國家(BRICS),但南非的發展始終未能擺脫頹勢。究竟,南非發生了什麼?或許從我的南非之行中可以略見一斑。
穿越種族隔離時代的陰影
當我抵達約翰尼斯堡(Johannesburg)市區,走出豪登列車(Gautrain),剛一踏出車站便遭遇熱心的工作人員攔住,詢問我行李的目的地,知道我們要前往的酒店就在不遠處後,他們才放我們離開。

第二天,當我從飯店出門不久,門房迅速衝出來,提醒我注意安全,特別是不要在街頭埋頭滑手機。這不僅是南非人對外來人的關心,更是治安問題對旅遊模式的影響。習慣自由行並喜愛冷門景點的我,只得轉而選擇較為安全的觀光巴士。

觀光巴士的路線繞行約翰尼斯堡,開放式的第二層設計讓遊客能盡情拍照。途中經過了高級住宅區與約翰尼斯堡火車站附近,那些高牆鐵絲網圍繞的泳池洋房與略顯破敗的磚造建築,以及色彩鮮明的塗鴉,展現了這座城市的雙重面貌。
但無論如何,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也無法掩蓋道路的凹凸不平,基礎設施的破敗一目了然。
在種族隔離博物館(Apartheid Museum)下車後,我立即感受到南非種族隔離歷史的沉重氣息。博物館的入口處將白人與非白人分開,引導每位訪客直接面對這段歷史:膚色曾是決定一切的標準。

館內坦然而深入地剖析了種族隔離制度的起源與發展。這一制度根源於荷蘭和英國的殖民背景。隨著英國在開普殖民地(Cape Colony)建立統治,農耕需求催生大量勞動力,荷蘭移民波耳人(Boer,意即農民)因而乘牛車攜家帶眷向北移民,展開歷史性的大遷徙。
波耳人對英國統治持強烈反對態度,並逐步形成新的民族認同,自稱阿非利卡人(Afrikaner)。1910 年,英國為鞏固其殖民利益,修補與阿非利卡人的關係,整合 4 大英屬殖民地成立南非聯邦(Union of South Africa)。1948 年,南非聯邦將殖民時期的種族隔離制度合法化,南非正式步入惡名昭彰的種族隔離時代。
這一制度的核心在於,阿非利卡人作為南非少數族群,為鞏固自身既得利益,透過政策手段將南非人劃分為白人、有色人、印度人、黑人,並對非白人實施全面的歧視、隔離與權利剝奪。
為了進一步強化隔離制度,南非自 1976 年起,在境內設立 10 個班圖斯坦(Bantustan,意即黑人國家),強制遷徙黑人至這些地區居住,剝奪其國籍,以提升境內白人人口比例。

然而,隨著種族隔離政策的不斷加深,南非面臨國際孤立和經濟制裁。到了 1980 年代,經濟增長停滯不前,政經問題日益凸顯,反對派勢力迅速壯大,抗議從和平示威升級為武裝衝突,國家一度瀕臨內戰邊緣。
直到 1989 年,國民黨領袖戴克拉克(FW de Klerk)當選總統,開始推動改革。1990年,南非解除黨禁,釋放非洲民族議會領袖曼德拉(Nelson Mandela),並展開民主協商。1993 年通過過渡憲法,1994 年舉行民主大選,非洲民族議會取得勝利,曼德拉當選總統,標誌著種族隔離制度的正式終結。
後種族隔離時代的挑戰與希望
但國家的前途從來不是童話,南非並未因此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即使擁有撒哈拉以南非洲首屈一指的工業基礎,並坐擁黃金與鑽石等豐富礦產資源,種族隔離結束後的南非雖短暫迎來發展轉機,但隨即陷入停滯。
以我走訪的約翰尼斯堡唐人街為例,人行道崎嶇不平,甚至在臺灣人經營的珍珠奶茶店不遠處,一牆之隔便是當地人開設的簡陋果菜攤,後方則是一片荒地。基礎建設的落後無疑凸顯政府的失職,而後種族隔離時代的南非民主政府,對外資政策並不友善也加劇了問題。
例如,南非要求外資企業大幅提升本地勞工雇傭比例,甚至對技術性崗位也設下嚴格限制,如同讓學徒直接晉升為「師傅」。這些規定本意或許在於促進本地勞工技能提升,但執行卻顯得操之過急。與此同時,許多合資企業懷有快速牟利的心態,藉政策支持要求過高利潤,令外資逐漸裹足不前,建設亦停滯不前。
當政府失靈,外資不再願意投入,結果便是就業機會減少,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腐敗問題叢生,國家陷入惡性循環。這種貧富差距在南非尤為鮮明:在郊外紅綠燈前,我曾見兩位黑人為賺取微薄的小費,拎著塑膠盒在斑馬線上表演;而馬路旁遊民緩緩穿行,甚至包括白人遊民。

在唐人街超市,因遊民與非法移民問題日益嚴重,門外不得不配備荷槍實彈的私人保安。而就在不遠處,則是富人享樂的天堂──天空泳池、燈光迷幻的酒吧和餐廳。「朱門酒肉臭」的景象,正悄然侵蝕南非的經濟基礎與社會結構。
這讓我不禁反思國家發展的本質。國家治理如同外科手術,既需要細心也需要膽量,但許多仰仗先天資源的發展中國家,卻往往輕忽建立清廉有效率的政府體系,沉溺於一時的經濟繁榮,忽略長遠的基礎建設與制度完善。
南非若能學習臺灣當年透過「進口替代政策」進行產業升級,在允許外資合理獲利的同時培養本地技術人才,或許能打破僵局。然而,現實卻是政府與私部門都在「吃老本」,長此以往,何談國家長治久安?
即便如此,南非的荒野依然充滿希望。在克魯格國家公園(Kruger National Park)的獵遊中,我每每摸黑出發,迎著濕冷的清晨登上吉普車。置身於廣袤大地,雖然非洲五霸(Big Five Game)(註)的身影令人驚嘆,但更讓我難忘的是雨後初霽的旭日與彩虹。
那冷冽的晨曦與耀眼的彩虹彷彿昭示著希望。我衷心期盼,這個資源豐富但深陷困境的國家,能夠有朝一日撥雲見日,重新迎來自己的彩虹時刻。
註:非洲五霸指獅、象、水牛、豹、犀,因徒步捕獵難度高而聞名,現為觀光焦點。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李旻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