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近年「臺日友好、合作發展半導體產業」，相信大家會立即聯想到台積電赴熊本設廠，有助台商全球佈局、也促進了當地發展等指標性案例。（詳見：《台積電設廠、大學育才，從當地視角看日本半導體的未來》）
然而，並非所有的合作都如此順利，甚至還有雙方鬧到不歡而散、相互指責的案例存在。
例如今（2024）年 9 月，力積電（PSMC）與日本 SBI 控股合作，在宮城縣建立半導體工廠的計劃正式破局。甚至引發 SBI 社長在個人臉書上引用《論語》典故「人無信不立」、批評力積電董事長黃崇仁「不誠實」；黃崇仁則在法說會上回應：「我們是臺灣公司、不是日本公司，（這種合作）我們辦不到」的輿論爭端。
雖然直至今日，在許多後續報導中，日本（SBI）與臺灣（力積電）之間的說法仍存在顯著差異，但綜合所有不同立場的報導，我認為雙方合作破局的主要關鍵，顯然在過程中的溝通明顯不足，本質上並非「誰對誰錯」的問題。
以力積電的立場來說，退出這項合作計畫是正當合理的：由於力積電在本次合作案中只有簽訂投資意向書（MOU）、且並不擁有主導權或管理權，而是透過技術轉移來獲利，自然沒有理由滿足日本經濟產業省對於「背書保證建廠」等要求。
另一方面，SBI 控股由於只有金融產業背景，日本政府（經濟產業省）要求合作夥伴提供背書才提供補助，也反映出政府補助金在使用上的謹慎考量。當然其社長後續的強烈抨擊等「個人行為」是否適當，值得商榷。
兩方爭議中，其實我更關心的是，在此事件的影響下，日本東北的地方政府和民眾有什麼看法？此事件又反映出「臺日合作」面臨的哪些挑戰與機遇？
東北地區的經濟現狀與需求
日本東北地區一直以農業和傳統製造業為主。然而和很多地區一樣，隨著日本經濟發展逐漸集中於大城市，東北的經濟成長明顯停滯，地區內出現了人口老化、勞動力不足、年輕人外流等嚴重問題，進一步削弱了當地消費與投資需求、形成惡性循環。
此外，2011 年的東日本大地震帶來的災害更重創當地產業，許多中小企業在震後失去了原有的客戶，無法及時恢復元氣，被迫直接尋找海外市場。然而，語言障礙、國際市場經驗不足等現實問題，使得這些企業在國際市場上的拓展極為困難。
在這樣的背景下，地方政府對引入來自臺灣等國的高科技產業，一直寄予厚望。高附加值產業如半導體，不僅能創造大量的技術性工作機會，還能吸引更多的年輕人與技術人才留在當地，逆轉人口外流的趨勢。從台積電進駐熊本、為當地經濟帶來了顯著的正面影響來看，可見一斑。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半導體產業進駐東北對當地來說，具有如此重大的意義。半導體產業的進駐讓這個曾經受災的地區看到了希望，激勵了當地政府和民眾對於未來的信心。政府也期待透過此類企業的進駐，帶動區域內其他上下游產業的發展，提升技術水準，進一步促進東北的經濟轉型。
然而，力積電取消進駐的決定，無疑打擊了地方政府和當地居民的期待。對宮城縣等受影響地區來說，這意味著一個重要的經濟機會喪失，且短期內可能無法找到相同規模的替代方案。
宮城縣縣民的觀點
當地的人們，對於曾經在 311 地震後提供巨大援助的臺灣人，充滿了好奇與感激，但他們實際上與臺灣直接接觸的機會並不多。且由於仙台人謙虛、靦腆且保持低調的特質，他們將對臺灣的感謝更直接地體現在實際行動上，而非言語中。就像這次準備力積電進駐的過程中，為了讓臺灣人能更好地適應當地生活環境，積極學習熊本的經驗，一邊蒐集台灣人對居住環境的需求和偏好，一邊默默趕工建設相關軟硬體，展現了當地人細膩、替人著想的溫柔特質。這樣的情感傳達方式，與台灣人直率、熱情的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因為如此，當地政府並未因此個案、放棄與台灣半導體產業合作的決心。不愧是挺過 311 大地震的東北人，面對失望與打擊，他們依然展現出樂觀堅毅的態度。雖然力積電退出了合作，但也因此讓當地有機會更深入了解台灣半導體產業的運作模式，並推動更多與台灣的交流活動，為未來尋找新的合作夥伴開始鋪路。
對東北地區未來的展望與建議
2011 年東日本大地震之後，我在東北大學展開了交換留學之旅，中間雖短暫回台灣工作，但之後還是決定回來這個地方尋找機會。經歷了研究所唸書與在仙台當地的工作經驗，更開始認識這個對許多臺灣人來說仍然陌生的區域。現在搬到東京，透過這次的事件，我不禁也想到東北這片土地的優勢與不足。
相較與其他東北地區， 仙台是公認「東北第一」、充滿潛力的城市，它擁有美麗的自然景觀、舒適的氣候，還具備著都市生活的便利。除此之外，當地還擁有學術領域的強大資源──東北大學，這所學府培育了許多知名學者，並具有開發新技術的潛能。在這裡，人們溫和且包容，生活在都市與鄉村的交會點上，保持著一種從容與淡然。然而，這種平和的特質，也讓東北在國際交流與發展海外市場的過程中，缺少了一些緊迫感。
吸引外國投資和人才進入當地，並不僅僅能靠「環境優越」或「資源豐富」而已。這裡的人們溫柔善良，充滿韌性，但要真正打開國際的大門，需要的不僅僅是對外界的好奇與友善。吸引臺灣或其他外國人，需要的是一個更加開放、包容多元文化的大環境（包括政策與法規的更加開放與接軌國際），以及能夠提供支持和幫助的社群氛圍。
這次力積電的退出或許是一個契機，促使當地重新審視國際化的條件，思考如何創造一個外國人才可以舒適生活與工作的生態圈。現在更需要做的是，加強與國際社群的連結，學會打造一個適合不同文化背景共存的環境，讓外國人感受到這裡的溫暖與可能性。我相信，只要保持這種樂觀與開放的態度，東北在未來一定會迎來更多新的機會與成長。
（本文由《換日線》合作夥伴 WorklifeInJapan 授權編修與刊載）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