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29 結束後，應旅居當地的朋友之邀，我順道前往莫斯科進行了幾天的旅行，因此有機會切身體驗在國際制裁壓力下，當地的日常生活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
結果坦白說並不讓我意外：這趟短暫旅程，讓我見識到所謂戰鬥民族的「頑強」之處。他們透過自給自足和策略性調整，成功平衡了外界壓力與民眾日常需求。例如文章中穿插我於 11 月底所隨意街拍的照片，相信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來，即將迎來歲末與來年聖誕（東正教的聖誕節在 1 月初）的莫斯科街頭，完全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自烏俄戰爭以來，這裡的科技創新、本地化金融體系，以及市民日常生活的穩定度，處處都顯示出俄羅斯的適應能力。當然，這也代表者近年以美國與西方國家為首的「嚴厲國際制裁」，並沒有發揮預期的效果。
本土科技服務，早已取代國際巨頭
當然，對國際旅客而言，科技服務的變化仍是顯而易見的：國際科技巨頭如 Google 和 Apple、Uber 等的許多服務，如今在俄羅斯均已無法正常使用。這對習慣使用 Google Maps 導航或 Uber 叫車的他國旅客、尤其初來此地者而言，確實是一大挑戰。
然而，俄羅斯也有自己的科技巨頭，諸如 Yandex 早就是當地居民習以為常的「俄版 Google」：Yandex 成立於 1997 年，起初以搜尋引擎起家，隨後迅速發展成為一家多元化的科技公司，如今它提供的服務包括 Yandex.Maps（地圖導航）、Yandex.Taxi（叫車）、Yandex.Food（外賣）以及 Yandex.Market（電商）。特別是 Yandex.Taxi，其功能幾乎與 Uber 無縫對接，甚至還提供現金支付選項。因此對外籍人士而言，只要先下載好這些 app，仍能夠順利地在俄羅斯境內旅行。
類似的替代方案還包括 VK（VKontakte），這是俄羅斯最大的社交媒體平台，被視為 Facebook的當地版本，至於 RuTube 則是 YouTube 的本地替代品，專注於俄羅斯語內容的推廣和營運，當然，這些軟體也陸續輸出海外，例如中亞與東歐市場，在當地也有一定比例的用戶數量。
此外，Ozon 和 Wildberries 如今已成為俄羅斯本地的電商巨頭，它們提供從日常用品到電子產品的各類商品，彌補了國際品牌紛紛退出後留下的市場空缺。
值得一提的是，雖說歐美各大品牌排在戰爭剛開打那陣子，紛紛「義憤填膺」響應美國的制裁宣布退出俄羅斯市場，但多半都還是留有「後路」。例如知名的速食品牌麥當勞，在莫斯科等地的店鋪只是出售給當地代理商、更名為「美味就是這樣」（Вкусно – и точка），但保留所有店舖與菜單、繼續營業著。同時麥當勞總部還保有「選擇權」，可在 15 年內購回所有經營權利。
早有佈局下，趁勢推出「自有」支付與結算系統
由於美國和歐盟祭出有「金融核彈」之稱的 SWIFT 制裁俄羅斯，當地的金融「理論上」勢必因此面臨巨大挑戰。例如目前由於受到美國制裁，Visa 和 MasterCard 等幾乎通行全球的信用卡（認證），都已無法在俄羅斯境內使用。
然而與此同時，俄羅斯早於 2015 年推出了 Mir 支付系統，專門用於國內支付。「Mir 卡」目前更已覆蓋全國的銀行和零售商，同時與部分國家（如土耳其、白俄羅斯等）達成合作，支援跨境使用。
對於外國遊客來說，YooMoney 則成為一個替代選項，這家電子支付平台原名 Yandex.Money（正是前面提到的俄國科技巨頭），提供「虛擬卡」和「電子錢包」等服務──甚至可以綁定原本的 Visa 和 Master 卡，或連結當地的 Mir 系統進行支付。同時也可先行以現金儲值，當成一般的借記卡（Debit Card）來使用。
此外，中國的銀聯卡（及其支付系統）在俄羅斯境內的接受程度也在不斷提高，成為外籍遊客的重要支付工具。以我這次短暫停留的經驗，使用美元換盧布現金交易的比例大約佔四成，其餘的六成則是透過 YooMoney 和銀聯卡來進行消費，倒也沒太多的不方便。
至於國際結算方面，其實俄羅斯早在 2014 年克里米亞危機後就開始籌劃應對 SWIFT 制裁的替代方案。如俄羅斯央行自行推出的 SPFS（金融信息傳輸系統），於 2017 年就已正式上線，目的在實現國內和國際金融訊息的安全傳輸，並減少對「美式金融霸權」的依賴。截至 2024 年，已有 159 家來自 20 多個國家的銀行接入 SPFS，包括中國、印度和伊朗的多家金融機構。
SPFS 與主流國際結算的主要區別在其區域化特性，並允許參與國以本地貨幣（而非美元）結算，降低對美元的依存風險。然而，美國馬上又對導入 SPFS 的金融機構實施了額外的制裁，這必然會對某些企業構成一定衝擊。據俄羅斯國內的中小型貿易商反映，使用 SPFS 系統在與部分亞洲國家交易時顯著提高了效率，但也需要謹慎處理可能被牽連制裁的風險。
空前經貿制裁下，俄羅斯經濟卻「逆勢增長」
儘管國際制裁力度空前且持續（美國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不久前，再次對多家俄羅斯境外公司與個人，祭出新一波的制裁），莫斯科的日常生活卻幾乎沒有顯著變化。
至少就我幾位從事不同行業的當地朋友看法，兩年前經過短暫的「調適」後，如今大夥的生活早已如常。而我也親眼所見莫斯科街頭，百貨、各色小店裡商品琳琅滿目，餐廳依然座無虛席，公共交通運行正常，整個城市顯得繁忙而有序。
當地的朋友 P 告訴我，如今俄羅斯製造與中國製造的產品，迅速填補了市場各類消費空缺。例如，汽車領域的 Lada 品牌重新回到市場主流，甚至提高了技術水準；服裝和日用品市場則由白俄羅斯（Belarus）和本地品牌取而代之，對進口商品的依賴大大降低。
至於較敏感的高科技產品，自然有龐大的國際「地下市場」進行販運與交易，並非真的完全被阻隔在境外。而石油與天然氣交易，又是另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了──如鄰近的亞塞拜然（是的，正是本屆 COP29 主辦國，詳見筆者《氣候峰會還是賺錢機器？》一文），喬治亞與哈薩克斯坦等，協助俄羅斯原油與自己國家生產的原油「混裝」，再對第三國進行販售，均早已不是新聞。更別說那些本就不願對美國百依百順的國家例如伊朗、印度、中國……等，更是「俄油」的大買家，甚至透過第三方再轉一手，照樣賣到歐美市場去。
從宏觀數據來看，俄羅斯的經濟正在進行結構性調整。雖然對歐盟的能源出口減少，但對中國和印度的出口顯著增加，雙邊貿易額屢創新高。此外，俄羅斯在農產品出口方面也保持穩定，對非洲和中東國家的糧食供應是其重要的經濟支柱之一。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報告顯示：2022 年俄羅斯 GDP 衰退約 2.1%，2023 年則馬上出現微幅增長 0.7%。至於 2024 年預期，則高達 3.6％。（俄羅斯央行自己估算在 3.5%-4% 之間，與之相當）
儘管多數西方媒體將俄羅斯經濟的「逆勢增長」，解讀為來自軍費開支增加，但數據也顯示在歐美制裁下，俄羅斯仍透過擴大對中國、印度等非西方國家的能源出口、商品進出口等，成功彌補來自西方制裁的損失。此外，俄羅斯盧布匯率雖在制裁初期大幅波動，但隨後也因嚴格的資本管制與高油氣收入而回穩，成為支撐經濟的重要因素。
制裁與和談，考驗各國領導人智慧
綜合而言，俄羅斯通過加強本地化生產、加深與中國與中亞地區的經貿往來、推動金融體系自主化以及深化與更多新興市場（例如東南亞與印度）的合作，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減緩了西方制裁帶來的經濟衝擊。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俄羅斯完全擺脫了挑戰，其經濟結構中長期依賴能源出口的問題仍未解決，且高科技領域的發展受到制約。更重要的是，戰爭本身對國際社會和全球經濟秩序造成的損害仍不容忽視。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可能對烏俄戰爭的結束產生影響。作為一名曾對烏克蘭援助持謹慎態度的領導人，川普的外交政策或將加速相關和平談判的進程。然而，這一結果是否能為持續衝突帶來真正的解決方案，仍需觀察。
未來，如何在和平框架下重建穩定的國際合作，將是包括俄羅斯、歐美國家在內的全球各方共同需要面對的課題。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