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世界棒球 12 強賽剛落幕，台灣隊打破日本在國際一級賽事的連勝傳說，以 4 比 0 的分數奪冠成功。其中先發投手林昱珉，投 4 局僅被敲 1 安無失分，出色表現受到日媒關注，其「包手刺青」更是撼動日網，讓「台灣投手」一詞登上熱門搜尋排行榜。
相較運動員手上常見的深色刺青，林昱珉身上的作品還有紅綠交錯相間，相當醒目，許多觀眾因此驚呼：「那真的是刺青嗎？還以為是緊身衣！」
這場冠軍賽，也讓許多日本網友紛紛表示：「很難得看到球員有這樣的刺青」、「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投手，但我對他的紋身很好奇」。這樣的吃驚連連，其實不僅來自選手的個人選擇，更是帶出文化差異的縮影。
為何日本人對刺青感到「吃驚」？
手臂上醒目的刺青，對許多台灣或歐美的球迷來說，是選手表達個人風格的方式，再自然不過了。然而，日本網友的反應為何顯得格外吃驚，甚至「複雜」？這背後，其實奠基於日本的歷史文化，以及慢慢形成的特殊態度。
這樣的特殊態度，像是經常把刺青、紋身與「黑道」劃上等號；不少公共澡堂會禁止有刺青者進入；甚至知名藝人上日本節目時也須遮掩刺青，不讓大眾看見。
此外，許多日本職棒球隊過去也嚴格禁止球員刺青，老牌球團讀賣巨人（読売ジャイアンツ）甚至一度連「染髮」、「蓄鬍」都禁止，直到近年受到大環境變化、選手招募的難度影響，才逐步開放。因此在眾所矚目的 12 強冠軍賽中，看到林昱珉的包手刺青，才會讓部分日本球迷深感震撼。
不過，這樣的保守氛圍是怎麼來的？這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在當時，刺青是懲罰罪犯的一種方式，實施了在額頭和胳膊上畫圖的「黥刑」，也被視為羞辱的象徵。明治維新後，日本政府為了向西方展示「文明開化」的形象，更開始嚴厲打擊刺青，並將其標籤為「野蠻」。隨著法律規範的框架日益深鎖，刺青在大眾的視野裡就這樣逐漸邊緣化……。
即便進入現代社會，刺青的汙名依舊深植在日本文化之中，也讓刺青長期以來與反社會勢力密切結合，尤其是與黑道（如暴力團或極道）的形象緊密相連，甚至影響到大家的日常生活──日本許多公共澡堂、溫泉勝地，至今仍禁止露出刺青的顧客入場；放眼職場，很多大公司也不會雇用帶有刺青的人士，就是為了避免讓其他顧客感到不安。
這樣的社會氛圍，使得刺青師的業務同樣限制連連，在過去甚至要有醫療執照才能開業。直到 2020 年，日本最高法院宣告這樣的做法不妥，才確認無照的刺青師無罪──判決指出，刺青是一種帶有藝術意義的社會習俗，不該被醫師獨佔。
林昱珉作為台灣人，以一身鮮明刺青展現個人的投球風格。放在日本長期的文化制約下，部分網友自然會從中衍生出「危險」或「不適合公共場合」的感受。而這樣的文化衝擊，正是林昱珉的刺青會被熱議的原因之一。
刺青對於運動選手們的意義
既然日本人對刺青的態度來自歷史演進，這種想法也就不會一成不變。日本社會對於刺青文化，目前正形成兩種方向：一方面，傳統的「和彫」（日本傳統刺青）持續在特定群體的文化儀式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另一方面，受到西方潮流的影響，日本人開始能把刺青當作一種「時尚表達」，像是在 80 年代，美國等地的搖滾歌手常常刺有紋身，以致對此感到興趣的日本年輕人逐漸增加。
然而，儘管對刺青的態度日漸開放，現今整體日本社會仍有相當程度的偏見，尤其在正式場合或職場中，刺青多半還是會被當作一種「不入眼」的符碼。
不過，在職業運動的世界中，選手的個人風格，卻往往是博取人氣的關鍵──尤其是那些奮戰於國際舞台上的職業選手，正在用實際行動，衝撞著日本社會對刺青的看法。
例如，曾效力於阪神虎、北海道日本火腿鬥士、美國職棒大聯盟的前職棒選手新庄剛志（しんじょうつよし），幾年前就曾公開表明：「我對刺青不感興趣，但刺青禁令是什麼過時的概念？讓我們更新一下思維！」這則評論起因於「日本拳王」井岡一翔，在 2020 年的衛冕賽事中露出刺青，因而遭到日本拳擊協會禁賽的事件。該國協會明定，禁止選手留有「讓觀眾感到不舒服的長髮、鬍鬚和刺青」。
「當選手熱戰、當球迷們深陷感動之際，有人會去在意刺青嗎？甚至在比賽結束後還耿耿於懷？」新庄剛志用言行捍衛了選手們的自身風格：
記得很久以前，當我染著一頭金髮出席，球隊和經理都要求我改回黑髮，我的反應便是「你會根據頭髮的顏色來打棒球嗎？」
不只日本選手的反動，在全球化的影響下，粉絲能更輕易接觸到帶有刺青的運動員，例如美國職籃（NBA）或國際足總（FIFA）的明星選手──他們常以刺青展現個人信念，或是紀念生命的重要時刻。這些選手們的刺青，不僅是一種潮流，更是一種內在力量的象徵。
林昱珉的刺青，在轉播的大螢幕上固然顯得突出，不過這正是一種純粹的個人選擇。這樣「自我表達」的意念，或有一天能滲透日本社會對刺青的刻板印象，最終令刺青被更多人視作表達個性與自我的方式。
林昱珉的刺青，是生命態度的展現
刺青，究其根本，是一種身體自主的表現，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該如何向這個世界展現自己。對許多人來說，刺青更是把過往人生刻畫在身體上的具象語言。
在亞洲社會裡，個人自主的觀念經常受到集體文化的制約，這次日本網友對刺青的反應，正反映了這樣的思想衝突──即自我選擇與社會規範之間的對立。然而，如林昱珉展臂所示，這樣的選擇或許只是一種自己對生命的態度。
「其實一開始在 2022 年，他跟我討論的時候，就是很隨興的。他說我就是要一隻龍。」林昱珉的刺青師彫育接受訪問時說道。
當林昱珉在場上揮汗拚搏時，他的刺青不只是一幅圖案，而是把熱血與信念鎖定在手臂上的儀式。隨著每次三振投出，他的拉弓慶賀、手臂上的刺青彷彿都在吶喊：自由，毋庸符合社會期待。
於是在運動場上，選手們拿刺青當作象徵，以自己的身體為畫布，把激情與信念化為永恆。
日本網友的驚訝，或許反映出文化差異，但也揭示了刺青正在跨越我們的思考邊界，成為一種全球性的語言；再透過選手們的集體書寫，讓大家看見運動員的個性與堅持，更看到了人類追求自由、突破自我的無限可能。
如同新庄剛志反擊社會給他的無形框架：「我很自豪，做了別人沒有做的事情，我能夠克服自己，在專業領域做了幾十年的工作」、「所有頂級運動員都有同樣的感覺」，他在社群上如此寫下自己的驕傲。
讓我們一起為這些勇於打破界線的選手們喝采，不只為了圖案的美麗，更為了那顆赤誠的心。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