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第 61 屆金馬獎甫於上週六落幕，作為金馬 60 週年後開展新局的第一年，猶如翻開新頁，許多作品早已廣獲國際影展認可，為近年難得一見、競爭激烈的「金馬大年」。
同時，今年亦是中國官方下令該國作品不得報名金馬獎的 5 年後，也闊別多時迎來 276 部中國電影報名，相比台灣電影報名件數僅差一件，似也預言著兩者廝殺的局面。然而，「台灣地主隊」派出《鬼才之道》、《小雁與吳愛麗》、《女兒的女兒》等作，仍不敵中國導演「闖關」交出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漂亮朋友》，分別奪下劇情片、導演、男主角等大獎。
另一邊，香港長短片今年亦有斬獲，近年金馬關注的星馬導演也交出力作，更有尼泊爾電影《香巴拉》入圍最佳攝影及造型設計、泰國男星 Wanlop Rungkumjad 以《白衣蒼狗》移工角色問鼎影帝，以及日本天團 Mr.Children 以《青春18×2》的主題曲〈記憶の旅人〉角逐原創電影歌曲。
就題材來看，本屆入圍作品觸及 COVID-19 疫情、性別酷兒、轉型正義、離散移工與聾人文化，類型橫跨武打、警匪、喜劇到恐怖，顯現出金馬兼容並蓄的精神，再度發揚光大。
從頒獎結果觀察，卻也揭露出一些現象：台灣電影在商業類型與寫實藝術片型的「壯志未酬」；中國電影獲獎但未能上映，凸顯配額抽籤的「保護政策」不合時宜；今年頒獎典禮正逢世界棒球 12 強賽開打，收視率與討論度遠不如去年，難見去年《富都青年》獲獎後的票房效益，又該如何期待「華人奧斯卡」更助產業成長茁壯呢？
中國導演闖關奪大獎，明嘲暗諷中共當局「全面監控」
中國第六代導演婁燁，曾因《頤和園》、《春風沉醉的夜晚》觸及六四天安門、同志題材等遭中共當局阻撓放映，有「禁片之王」之稱，但其早是金馬「座上賓」。本次闊別 5 年交出新片《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以延續《春風沉醉的夜晚》未完男男之戀的劇組為起首，拍攝時卻遇上新冠疫情攪局，遭「封控」於飯店無處可去──對中共來說極度敏感的題材，由德國、新加坡出資，早前風光入選坎城影展，本次更一舉奪下金馬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兩大獎。
本片劇情虛實交錯，不僅以《春風沉醉的夜晚》刪減片段、疫情強制隔離，隱喻婁燁為創作自由與中共長年的鬥爭；更以主角江誠（秦昊 飾）偕同劇組的拒絕服從，對應片中剪輯使用的現實短影音：女孩哭喊著被隔離的母親、居民吹響樂器悼念吹哨者李文亮、到怒火引發的白紙革命，皆指涉個體面對強權的抗命，更展現電影存在的意義，便在於不光彩的時代下，保存不見光的記憶。
婁燁借古諷今且直率批判，或許缺乏以往作品曖昧的解讀性，但他以鏡頭直搗中共防堵的每個禁區，用淺白訊息達到更有力的控訴，也幾乎註定本片幾乎不可能獲得「龍標」的命運。本屆金馬評審做出如此選擇，亦展現捍衛創作自由而不畏強權的精神，創下金馬史上「入圍數量最少、但奪下最佳劇情片獎」的紀錄。
同為中國第六代導演的王小帥，推出新作《沃土》，描繪中國村落一家三代的故事：男孩意外「餓死」爺爺、父母試圖在貧瘠土壤挖掘傳家寶，而爺爺竟託夢帶回家族秘辛。更由於觸及中國土地改革歷史，歷經 15 月修改但仍未能通過審查，被中共列為「禁片」。
電影在未有強敵狀態下，獲得最佳改編劇本獎，卻因王小帥請人代唸的致詞，提及其妻子（亦是本片製片）劉璇時，稱：「沒有有眼光和良知的製片人，再好的劇本也只能停留在文本上。」被認為是藉以譏諷《大象席地而坐》已故導演胡波──後者死因疑與王小帥監製該片時的霸凌打壓有關。王小帥事隔 6 年再於金馬舞台，奪下與胡波獲肯定的相同獎項有此發言，引發大量影迷與網友抨擊。
另一部《漂亮朋友》，同樣由法國出資、未掛中國名號闖關報名，由曾以《輕鬆＋愉快》入圍金馬的耿軍執導，一反當今酷兒題材煽情、耽美或議題導向的濫觴，藉由兩對中國東北小鎮的男女同志、荒腔走板的尋愛求子旅程，寫盡性別、階級、年齡、性傾向的身分政治議題，藉此拆解「中國式特色社會主義」下的界線，展現極權底下自由的極限得以如何「延伸」，一舉讓耿軍御用班底張志勇，首次入圍變奪下金馬影帝，黑白影像與逗趣剪接再拿下最佳攝影、剪輯二獎。
片中兩位中年同志張志勇、徐剛寂寥中尋愛，遭年輕愛人拋棄、公廁被誤認為賣身，到介紹所配對卻被負責人要脅「服從命令」，更遲遲有位大叔試圖介入兩人之間，甚至高唱起象徵共產主義的〈國際歌〉：「奴隸們起來！起來！」再加上一對女同志伴侶為求子，找上年輕男理髮師借精，卻屢屢唯恐他「亂搞」染性病，要求他「配合」身家調查、甚至裝起監視器。種種劇情，揭示《漂亮朋友》並非僅是別出心裁的「愛情喜劇」，對中共當局暗黑壓迫的諷喻，也暗度陳倉在黑白畫面之中。
即便中共近年加深對 LGBTQ+ 族群的打壓，不僅禁止舉辦驕傲月活動、噤聲性別團體、禁拍 BL 劇等，片中的監控、限制人身自由更已是家常便飯；但《漂亮朋友》無意悲觀以待，而以逗趣台詞與表演、突如出現功夫與科幻元素，讓現實中的「不可能」皆一一實現，使得最終畫面轉彩色的完美結局，也未嘗不能成真，成就華語酷兒電影的新面貌。
除此之外，未能摘獎的許多中國導演作品，其實也值得關注，包含：入圍金馬新導演的《三個羯子》，藉由「殺死三個羯子送給領導」，隱喻陝西家庭三代人於疫情下的命運，導演葉星宇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大膽諷刺，早已讓本片在中國豆瓣介紹頁上「消聲匿跡」；另一位新導演邱陽則在《空房間裡的女人》中，以幽閉景框構圖，展現中國女性處處受限的圍困心境，今年也在柏林影展邂逅單元（Encounters）獲得評審團特別獎。
王兵導演的紀錄長片《青春（苦）》，早先也獲得盧卡諾主競賽的特別提及獎，延續去年得獎作《青春（春）》，持續關注浙江織里鎮的成衣廠青年，本次直擊成衣廠勞動剝削，拍下工人罷工抗議的怒火辛酸，更挑明批判中國政府的「不作為」；入圍劇情短片的《燃夜》，廣告出身的導演王煜，以仿若真人版《阿基拉》的調度與色彩，呈現少年面對北京奧運下中日衝突的失速狂熱。
為何「抽籤配額制」被詬病已久？
然而，正當眾多中國作品登上金馬舞台、吸吐「自由空氣」之時，多數作品仍難登上台灣院線放映。
依照文化部現行規定，每年僅能有 10 部中國電影經抽籤配額上映，若作品未中籤，該作要曾於奧斯卡或歐洲三大影展「主要競賽項目」掄元，抑或曾奪下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或導演獎才能上映。今年《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即是因在金馬獲得此二獎，片商才有機會安排於年底正式於院線放映。
此沉痾已久的「保護主義」政策，其實已遭業界詬病多時，不但主旋律、大外宣電影仍有機會中籤，反倒失去讓婁燁、賈樟柯等人的優異作品，或「主旋律之外」的獨立電影被看見的機會。像是今年《漂亮朋友》即便獲得金馬三大獎、廣獲影展好評，還獲得觀眾票選獎，仍無正式上映的機會。
這樣的政策不僅阻撓台灣觀眾、中國創作者交流的機會，也會影響台灣發行商購入非商業中國電影的意願；或許放寬標準，讓「入圍」金馬獎或其他國際重要獎項的作品便得以上映，能更符合台灣自由風氣之高度。
香港電影能量充沛，暗藏社會與政治寓言
金馬獎向來與香港淵源頗深，不僅第一屆最佳劇情片得主就是港片《星星月亮太陽》，從香港導演許鞍華、杜琪峯，以及演員梁朝偉、張曼玉、黃秋生、王萊，更是導演及主配角各獎項「最多次獲獎」的紀錄保持人。
同因 2019 年中共下令電影人禁止參與金馬，許多涉及中資的商業港片缺席，卻也讓眾多新生代香港電影人浮出水面，得獎的《幻愛》、《濁水漂流》、《白日青春》、《年少日記》 定義當代港片面貌，面對強權豎起中指的《時代革命》、《少年》亦藉金馬獲得關注。
望向本屆金馬，不僅選擇「香港電影新浪潮」代表人物之一的譚家明導演，作為評審團主席（可惜其因身體因素未能完成評審工作）；久未有大牌港星出席的典禮，更因「三姑」影后吳君如以《我談的那場戀愛》作為入圍者及頒獎人增色。
最終，最佳女主角一獎卻出乎外界預測，由另一部港片《看我今天怎麼說》飾演聾啞人士的鍾雪瑩獲獎，擊退同鄉的吳君如、《從今以後》深刻演出喪妻女同志的區嘉雯，以及原有機會四度獲獎的張艾嘉，和以《小雁與吳愛麗》突破演技、首度入圍的夏于喬。
《看我今天怎麼說》延續導演黃修平關注青年與社會的路徑，描繪 3 位聾啞青年面對出社會後的後青春紀事，反覆辯證手語文化或安裝人工耳，何者能讓他們真正吐露自我，可視為猶如港版《樂動心旋律》（CODA），既主打追夢尋己、亦拍出寫實殘酷歧視；放大更可視為黃修平再次暗藏的政治寓言，從《狂舞派 3》「舞出自己的出路」的呼告，到本片「我選擇寧靜，用一雙手自由自在表達」之結局，對家土與港人的期許不言而喻。
另一部入圍 4 項大獎的《從今以後》，亦以寫實風貌反映香港社會弊病，私心認為是本屆大遺珠。本片上半年獲得柏林影展獎勵 LGBTQ+ 電影的泰迪熊獎，絲絲入扣呈現女同志意外死亡後，伴侶為捍衛愛居與自身權益，與愛人之親友走向分歧之路。曾以《叔・叔》聞名的導演楊曜愷藉由平穩推軌鏡頭，緩慢引人看清香港地狹人稠、華人父權社會之下，身為異數酷兒的難容困境，其說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劇本連入圍資格也無，亦為本屆名單的「懸案」之一。
此外，前些年香港政府主導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已成為孵育新導演的重點標的。計畫中的《一念無明》、《金都》、《手捲菸》、《年少日記》多片入圍金馬，更有黃進、卓亦謙二人奪下新導演獎。
今年入圍的《我談的那場戀愛》及《武替道》同出於該計畫，亦是這批新導演中較罕見的類型創作，一為愛情喜劇、一為武打動作，兩部皆已於香港創下不俗票房。較為可惜的是《淪落人》導演陳小娟新作《虎毒不》、陳果監製的《寄了一整個春天》、《淺淺歲月》， 評價相對平凡，未能突圍闖進入圍名單。
香港短片向內自省、向外訴說獨特故事
另外由香港摘下的兩個獎，分別為紀錄短片《顏色擷取樣本.mov》、動畫短片《房間裡的你》，皆展現迥異於主流敘事邏輯的創意。
在《顏色擷取樣本.mov》中，陳卓斯、王紀堯藉由顏色剖析港台政治光譜的落差、間隙與曖昧，串接起兩地自 2020 年以來風起雲湧的光景變遷，最終藉由口白闡釋「看見顏色前必須先有光」，道盡香港前途暗黑的政治危機。
《房間裡的你》導演石家俊的前作《暗房夜空》亦得過同獎項（動畫短片），當時以水彩呈現男同志與原生家庭的關係。這次轉而面向導演自我，以炭筆創作回望入獄父親的缺席，不變的是藉青年角度與時空對話，反思以香港為家的幽閉與掙扎。
必須值得一提的是，未能摘獎的紀錄短片《慧童》，導演是 2021 年憑《少年》入圍新導演的任俠，此次藉由反送中運動發生前後、時隔超過 10 年兩次探訪惠州祖母，回望祖母飄洋登陸、歷經文革、身心受創的經歷，誠實捕捉自我與家人之互動，拼湊幾乎如祖母斷手般已然破裂之記憶，試圖串接起影響一家三代的動盪史。
上述長短片即便未臻完美，但幾乎皆可見中、新生代創作者，反芻現實而建立創作，量能充沛地內省歷史與當下，向外訴說獨屬香港的故事與風骨。
相較於中港電影回應極權與時代的執著，今年的台灣影壇，則是影人們面對「商業市場」與「藝術品質」的修煉場，怎麼說呢？藉由下篇文章，將帶來進一步的深入解析。
下篇：金馬 61 總評（下）體質尤佳的金馬「大年」，台灣電影卻「壯志未酬」？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